正文 第十一章 張良登場

在這段日子裡,劉邦的軍隊正在向秦的腹地關中運動,但遠不如北方的項羽軍進展神速。

首先,兩軍士卒有強弱之分。項羽軍以楚人為中堅,他們屬於使用原始泰語的種族。張良到了晚年,已當了皇帝的劉邦為平定東部的叛亂而御駕親征之時,這位著名的劉邦軍師曾講過一句名言:楚人剝疾,願勿與楚人爭鋒。

這是在提醒劉邦,意思是說楚人敏捷強悍,最好還是避免與楚人直接交戰。身材矮小的楚人在戰場上馳騁縱橫,根本不顧死活。這不僅是張良對於楚人種族的印象,也是當時人們共有的看法。

這一時期,對秦而言,無論項羽軍還是劉邦軍,一律都稱之為「楚軍」。

不過,項羽軍中純粹的楚人占絕大多數,從這一點來講,劉邦的軍隊是支雜牌軍。其士兵大部分都是先前追隨陳勝的流民或已故項梁的屬下,他們各失其主,流落各地,也可以說,這些人只是為找到食物才集聚到劉邦麾下的。

「這員大將有本事嗎?」

這是那些極易改換門庭的士兵們所關心的問題之一。他們所說的本事,其內容十分具體,主要不是指作戰能力,而是指主將要有魔怪般的身軀和臂力,或者具有那種膽小的人一看就會嚇得魂飛魄散的堂堂儀錶。從這一點上講,項羽就對士兵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劉邦雖然是個超凡脫俗的大丈夫,能給士卒們一種安全感,卻沒有親自躍馬揮戈、上陣殺敵的本事。因此,儘管劉邦軍一路上不斷地收攏流民和殘兵敗將,隊伍不斷壯大,卻沒有項羽軍那樣迅速擴大的能力。

不過,劉邦軍也自有其長處。

劉邦在軍營里創造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動活潑的景象。人們都說:「沛公真是位少見的長者。」

所謂長者,指的是能容人的人,從不計較別人的細小過失和缺點,而是充分肯定每個人的長處和功績,總能使之各得其所。人們若有機會與長者本人接觸,就會感到他那種無與倫比的博大胸懷和慈悲心腸。把這片大地上人人都在講,但又很難具體說明的德,用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來表示,就是人們心目中的長者,而劉邦就屬於這樣一種人。

換句話說,劉邦的本事也僅此而已。

一般情況下,一股勢力的形成都以同一血統的龐大家族的經濟實力和人員為核心,而生於沛縣偏僻農家的劉邦卻不具備這種條件。在某種程度上講,劉邦家也是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自耕農家庭,有兄弟,也有相應的經濟力量。可是,劉邦被父兄視為一個遊手好閒的人而遭到疏遠,根本不可能把本家族拖人亂世之中,作為勢力的中堅,從一開始,他就不得不尋求族外人來組成勢力核心。

可以說,正是這一點才使得劉邦成為劉邦的。劉邦從沒想過要在自已家族紮根,從年輕時起就到社會上找出路,是以社會為家成長起來的,靠著知心朋友的幫助才填飽肚皮,年屆四十還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應該說,這種狀況對他在為人處事上培育「德」是大有裨益的。

劉邦生於戰國時期,深受時代的影響,快到三十歲時才親眼看到秦的統一。所謂戰國這種叫法,本身就意味著各諸侯國之間征戰不休,然而也表示社會在各方面均已走向成熟。

而在日本列島上,很久以後才有眾多人口居住在這裡,因此比中國晚七八百年才出現統一的國家,故而日本戰國時期的出現也要晚許多。然而,儘管跨越了相隔久遠的歷史年代,二者之間的相似之處卻依然很多。

必須看到,戰國時代的出現有其先決性的條件,即與古代社會相比,農業生產力有了飛躍,自耕農的數量猛增,人們從奴隸狀態下解放出來,並趁勢迸發出一種自主精神,由此,又形成了亞洲地域意義上的個體的人。

隨著這種個體的人的出現湧現出各種思想和諸多發明。在這樣的社會土壤中,便出現了包括戰國前的春秋時代在內的諸子百家,他們猶如雨後春筍般陸續問世,形成了中國思想史上空前絕後的燦爛時代。

而具有從戰國到秦滅亡這一歷史時期特徵的「士」,也產生於上述土壤。這一時代的士,並不是指日本江戶時期那種承襲世祿的人。他們是從農民中自立而生的一種自由人,自己的知識和精神若能派上用場,便入世做官,不如意便隱匿於市井之間,或雲遊四海而為游士,有時也寄食於權勢之家充當食客,不過,其生存方式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靠自己的德和義而決定進退或生死,全然沒有過去那種奴隸般的隸屬性。在本書中,筆者很快就要提到張良這個人物,他即是繼承了早先戰國時期那種士的濃厚特質。投靠項羽成為軍師的范增也屬於同一出身,乃是一位一言一行均浸透了這種特質的代表人物。

將劉邦這個人說成是出身於士,又當如何呢?

士乃是有知識的人。就這一點來說,劉邦並不屬於這種人。寫成文字的「士」,正如「仕」這個字是由其派生出來一樣,本是指儘力為人做事的人,但劉邦卻是從年輕時起就從沒想過要為別人效力。正如我們所說過的,他並不屬於擁有萬畝良田、支配眾多農民的豪門貴族,除了德與俠義之外,再沒有任何本事。從這點來看,劉邦還是近於遊俠。

後來的太平時期,遊俠是作為一種特立獨行的人而存在的,不過,從戰國到文中所說的這個時代,在鄉村和市井之間具有某種勢力的人,卻都明顯具有俠的氣概。

在秦強盛時期,地方官府所僱用的當地出身的官吏之中,具有某種社會勢力的人便不僅僅是一個辦事的平庸之輩,而要具有俠的氣概,竭力保護他在當地的那些朋友。

本來,在中國的農耕社會中,存在著一種帶有古代色彩的無政府主義氛圍,民間社會的狀態也大抵如此。存在於民間的里,都會築起護衛全里的藩牆,推舉稱為父老的居民代表來自我管理,只要存在這種情況,就不需要朝廷一類的東西;朝廷縱然作為一種必要體制建立起來,也盡量不給各個裡或村落施加壓力,這是自古以來人們心目中最理想的政治——堯舜之世。然而,實際上從未有過這種輕如鴻毛、柔若慈母的朝廷。苛斂誅求乃是王朝的常態,王朝的這種禍害比被朝廷視為「賊」的草寇之害更甚。

農民們一直煞費苦心,想方設法擺脫或是盡量減少所受的王朝之害。這種煞費苦心的代表就是「父老」,這些父老依賴的對象並不是朝廷派來的「官」,而是當地出身的「吏」。雖說是吏,也必須具有俠義心腸。比如身在沛城的這種吏,便是劉邦的黨羽蕭何、曹參,或是劉邦極為喜歡的夏侯嬰以及任敖等人。他們不是後代的那種吏,而是一種以抑強扶弱為己任,如同遊俠頭領的隱蔽身份。他們都擁有幾個暗地裡幫忙的農民團體,也掌握了這些農民團體所在的整個村落。

劉邦就位於這一體系的最頂端。

本來連立錐之地都沒有的劉邦,為什麼會組成一個龐大的體系呢?進一步講,雖說劉邦軍遠不如項羽軍,卻也是僅次於其的一支軍隊,並在滾雪球般地不斷壯大,且眼下正在向西挺進,這其中究竟有什麼奧秘呢?

此事實在令人費解。這個問題甚至常常成為學術上探討的課題。西嶼定生氏的論文《中國古代帝國建立的考察一漢高祖及其功臣們》(1949年,日本,《歷史學研究》141號),可以說就是這種學術研究的開端。

對此,守屋美都雄氏曾在《關於漢高祖集團的性格》(1952年,日本,《歷史學研究》158、159號)一文中予以批判,並頗有建樹。

有關這兩篇文章的介紹,及贊成或反對的意見,我們在此不作贅述,但西嶼氏關注到劉邦初期其內部組織的稱呼,卻可以說是一個功繢。中涓、舍人、卒、客其隸屬關係就是以這樣一種稱呼來劃分的。所謂中涓,也稱之為涓人。

本來是侍奉國王,並在其身邊負責清掃一類工作的人,還兼任傳達君命與轉呈奏章的任務。

所謂家臣,原本是豪門貴族家內的奴隸,而豪門貴族一旦得勢,伺候在身邊的奴隸便作為其意志的代言人,對外界也同樣擁有很大的權力。這即是中涓本來的意義和存在的價值。而劉邦既不是豪門貴族,也不是富戶出身,他身邊所用的中涓一語的意義及內容,筆者認為似乎是從本來的中涓派生出來的。

舍人也同樣。這是古代周王室的一個官職名稱,似乎是侍奉在王的身邊負責財務的人。以後,這個詞又走出王室,指那些在豪門貴族身邊負責庶務的人,到戰國時期,也被用來指寄食於豪門貴族門下之類的意思。

卒本來是指僕人。但在戰國時被稱為「卒」的人,卻指受到豪門貴族扶持的士。

客也是士,卻是指寄身於豪門貴族的那些人,豪門貴族有時也會稱其為先生,並對其學識、精神和技能表現出應有的尊重。

戰國或戰國之前,這些用語是用來稱呼負責王侯日常生活的各種執事的,但在劉邦那個時代,卻被用來稱呼劉邦這類遊俠首領的隨從了。

總之,劉邦是在沛城及其附近以俠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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