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值黃河流域野菊花遍地開放的季節,天高雲淡,碧空萬里。黃河,這條古老大河及其沿岸遼闊的土地,對於楚人來講,一切都顯得那麼新奇。常年乾燥的黃土地上看不到一哇水田,家家戶戶都用泥巴砌成土牆,草木也沒有楚地那麼鮮活翠綠。
在項梁戰死於定陶的時候,項羽和劉邦還只不過是項梁令旗下的一個方面軍的將領。
兩個人作為僚將互相聯絡,沿著黃河流域向西進擊。
可能是楚人較多的緣故,在兵力這一點上,項羽軍佔有絕對優勢,士氣上遠比劉邦軍高漲。楚人與北人(指狹義上的漢民族)相比,體格上要矮小一些,力氣也不大,彷彿點火就著般地易於衝動。但楚人有一個十分突出的優點,他們組成一支隊伍後,能夠同心協力共進退。
「大楚!」
這種齊聲歡呼的凝聚力,在黃河流域的人們聽來,肯定會產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也有一種說法認為,當時所用的那種楚語並不屬於北方漢民族的語言,而是屬於泰語系。總而言之,一到黃河流域,楚人就語言不通了。
因此對於這些楚人來說,首領項羽是具有相同語言和文化的楚人,項羽具有一種北方人難以理解的親近感,再加上他又是一位舉世無雙的猛將,整個軍隊都對他抱有一種近乎動物本能般的信賴感。在當時,所有士兵都特別相信並依賴主將自身的武藝,進一步講,如果主將當場被殺,即便是百萬大軍也會當場亂作一團,四散逃命,這可能就是這片大地上英雄得以出現的條件之一。應該說還有一個條件,身為英雄豪傑的人,大多在軀體上都具有超凡的特點,項羽就是堂堂七尺男兒。
不用說,身為主將,最好具有那種見到敵人就能勇猛衝上去的氣勢,具有猛虎下山般的威力。在這一點上,項羽的勇猛是遠非常人可比的,不喜歡項羽的宋義後來就曾暗諷項羽「猛如虎」,這倒應該說是一條很合適的評語。不過,在當時,被人評價為虎,包含有濃厚的不道德和兇悍的意味,對當事人來講,未必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對於那些在這種類型人物統率下的士卒們來說,卻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長志氣壯膽量的了。
項羽和劉邦的軍隊在同一條路線上一前一後,彼此照應著向前推進,將黃河流域的大小城池逐一攻破,終於到達中原最重要的都邑陳留(河南省開封附近)的地界了,但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了主帥項梁慘敗戰死的消息。
「會有這種事嗎?」
項羽抬起穿著沉重皮靴的右腳,狠狠跺到地上,真是地動山搖,但他仍不相信這一死訊,朝使者厲聲喝道:「定陶那邊不是應該大獲全勝嗎?」
確實不錯,儘管人們一般認為項梁的主力軍深人秦軍勢力範圍的中央,的確是太冒險了,但這支屢戰屢勝的大軍卻遭此突如其來的慘敗,甚至連主帥都戰死沙場,這實在是超出入們正常的想像。緊急派來的使者報告了具體情況。項梁部隊的殘兵敗將中,又有一些渴望加人項羽軍的將兵陸續趕來,項羽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從項羽少年時代起,項梁就代替他的父親成為他的保護者,也是他的恩師,所以項羽對這位叔父的死十分悲傷,在眾人面前號啕大哭。
他邊哭邊叫,邊叫邊哭,在如此悲憤的情緒下呼號著要進行復仇之戰,然而周圍那些部將的臉色卻都顯得無精打采。他們再次清醒地認識到秦軍的可怕,在感到恐懼的同時,也對過往的勝利作了反省,認為那或許只能算是一種僥倖罷了。
劉邦軍營里也傳來了這一噩耗。
「這是什麼緣故呢?」
他自言自語道。對他而言,項梁乃是提拔他為與項羽同格的將軍的恩人,當然還不能算是自家人,更何況直接接觸的時間又極為短暫,因此並沒有感到特別悲傷。他反倒有一種恐懼心理,不由得產生了後顧之憂,不管怎麼說,畢竟是自己一方的主力軍遭到毀滅性的打擊,致使身在前線的他和項羽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這種恐懼暫且不論,尤為可怕的是,劉邦感到十分奇怪,為什麼戰無不勝的項梁會如此慘敗呢?
劉邦這個人有一個奇怪的毛病,每逢這種場合,他從不講出自己的判斷,而總是露出一副孩子般的天真表情。劉邦這種說起來過於平凡無奇的表現,反倒讓他頗能引起周圍人的反響,這種情況在項羽陣營里是從來不會有的。幕僚和部將們看到劉邦那種過於天真無邪的表現,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到自己必須不辭辛勞,不惜用盡一切聰明才智來輔佐這位首領,劉邦的陣營里早就充滿了這種蓄勢待發的勁頭。
話雖這樣說,劉邦這個人卻並不是個阿獃。他頭腦里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最終只能靠本質問題來作出註腳了。
甚至可以說,只有通過本質問題,人們才能真正理解劉邦在想什麼。關於此次項梁慘敗而死一事,他也是聽過蕭何及其他人的解釋後,才說了一句:「啊,原來是這樣啊!」
對蕭何等人的解釋,他發自內心地表示贊同。
劉邦所理解的這件事的本質,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能說是秦太強了。準確地說,只能是因為秦依舊強大。
還可以說,指揮這支龐大的秦軍,征戰沙場的章邯,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著名將領。
章邯絕對避免將有限的隊伍分散布防,必要時則將其大規模集結,以全力破敵。正因為如此,戰場上便出現了疏密不均的狀況。對於黃河沿岸的大小城池,章邯採取疏的方式,任由楚軍踐踏,而一旦項梁放鬆警惕,輕易深人秦軍密集的地區,章邯就會像以石擊卵一般將其徹底粉碎。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一直以為我們是在沿著黃河,一路向西勝利挺進呢!這可能是章邯有意敗給我們吧?」
劉邦對此深表欽佩,對項梁實屬中了章邯的一大圈套這一解釋,也感到心服口服。這種佩服的方式有一種可愛之處,他表現出一種風度,令人感到正是「德」,因此便出現了一種趨勢,劉邦所到之處,智者賢者紛至沓來,爭相投入到他的帳下。
只是劉邦軍在士氣上還遠不如項羽的軍隊,首要原因即在於劉邦缺少那種威武勇猛的氣勢。另外,在軍政方面受到劉邦全權委託的蕭何極其嚴厲,禁止在佔領區發生任何劫掠行為。在這片大地上,歷朝歷代都有一個惡習,即兵匪難辨,打了勝仗就要大肆劫掠一通,士氣也因期盼劫掠而保持高漲,然而蕭何卻對此深惡痛絕。
「秦對民猶如一隻餓虎。倘若把這樣的秦打倒了,我們卻成了餓虎,那又為何起來抗爭呢?簡直毫無意義。」
本來就擅長處理民政事務的蕭何,此番言論真正觸到了痛處。對負責全軍糧食供應調度的他來講,這也成了其管理兵站的戰略原則。如果不去掠奪,就得設法讓所有城鎮村莊把辛辛苦苦存下來的糧食提供給劉邦軍,杏則糧食就會被藏起來,而蕭何便不得不到處去籌措。不用說,劉邦軍的士卒也照樣要搶奪,雖然與項羽軍相比只是搶奪的程度不同而已,但這種不同卻在縣城鄉村起到了宣傳作用。而另一方面,就士氣問題而言,此類軍令違反了中國沿襲已久的習慣,因此也明顯削弱了士卒的期待,肯定不會起到昂揚士氣的作用。
以上所說,只能勾畫出一幅極為簡單的草圖,即:項羽軍華美張揚,而劉邦軍則有點土裡土氣。
項羽按既定方針,將陳留城一舉攻克。
這一舉動確實符合項羽的秉性。儘管項梁已死,主力軍已潰敗,但面對橫在眼前的陳留這座敵城,項羽卻仍禁不住要去挑戰,真可以說他具有處變不驚的超凡能力了。
劉邦軍也身不由己地被項羽軍拖著參加了攻城,包括項劉兩支隊伍在內的全體楚軍都有一種強烈懼怕秦軍的心理,部將們也都不願意靠近城牆,一旦強迫攻城,就會有大批士卒趁黑夜偷偷丟下陣地,往老家方向逃去。有一天,劉邦視察前線發現了上面這些情況,心中喑想:「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取勝。」
甚至還想到,弄不好就會全線崩潰。自舉兵以來,早已習慣勝少負多的這位劉邦,及時發現全軍普遍存在恐懼心理,在這一點上,他具有遠比項羽敏銳的感覺。他來不及返回營帳,就率領幕僚趕到項羽所在的軍營,一進入項羽的營帳就十分謙卑地參拜施禮,宛如對待主人一般。劉邦這一年已經四十一歲,已是懷抱孫子也毫不稀奇的年紀,但對年僅二十五歲的項羽,他卻從一開始就堅持採取如此謙卑的態度,箇中原因在於藉助了蕭何的智慧。儘管劉邦不講禮儀的壞毛病依然如故,但蕭何卻始終提醒他切不可在項羽和項氏族人面前如此行事,否則便會引起不必要的反感或不快。
煩瑣的禮儀應酬結束之後,劉邦故意現出深思熟慮的樣子,提出了一項建議。他並沒有直截了當地說:「還是撤退吧!」而是採取了說服的方式,所列舉的理由是:項梁的死是全軍的悲哀,特別是身在新都盱台的懷王的宸襟又會如何呢?目前還是暫時撒兵,返回新都,再集合眾將商討善後之策,如此方為當務之急吧?
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