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楚武信君之死

渡過長江之後,項梁和他所率領的大軍開始向北前進。一路上不斷地吸收大小流民群體,隊伍不斷壯大。

「項梁將軍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這一評價飛快地傳向四面八方。也許跟項梁本是亡楚項燕將軍的遺孤多少有些關係,但更重要的還是其為人方面具有獨特的品格,而且好像總有點神秘莫測。

可惜的是,項梁並沒有威武雄壯的身軀。在當時,身為將軍的人要麼是身材高大、生性強悍,要麼是長著一副怪相,讓人覺得像個仙人,項梁要是能有其中的一條就很理想了。一眼看去只像個老書生的項梁,在這點上就缺乏令百萬之眾景仰的條件,然而只要稍加留意,就可彌補此項不足。那就是盡量避免將本來面目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怎麼,那就是項梁啊?」

只要人們內心產生一點點失望的情緒,有時就會使一支幾萬人的隊伍的豪情壯志霎時間一落千丈。

這一點項梁早已心中有數。所以行軍過程中,項梁總是坐在類似先前始皇帝曾坐過的那種輥瓊車裡。他坐在車上制定作戰計畫,向各路將領發布命令,在上面吃飯,有時中午還要睡上一覺。

「我的身體也開始遲鈍啦!」

偶爾,項梁也不得不在內心裡發出這樣的感慨。年輕時曾練過劍術的身體,經過長期的流浪生活,也變得不敏捷了,很可能還和年齡有關。整天搖搖晃晃地坐在車裡,累得好像腰都要斷了。太累是會積勞成疾的。人一疲勞就會萎靡不振,即使還能堅持,也不免會有心灰意冷的時候。

「恐怕再也不會有什麼作為了吧?」

他時常陷入這種茫然的思緒之中,退意萌生。縱使不能將秦徹底推翻,只要把楚重新振興起來,也總算有了交待,僅此足矣!這種很難向他人傾訴的想法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

每當大軍因進展緩慢而長期在某處安營紮寨時,他就會經常不見蹤影。

找的借口則是「不出外走走反而會更加疲勞」,不過這好像更符合他性格上那根深蒂固的怪癖,倘若不偶爾獨處一段時間,心情就會抑鬱得近乎發狂。

日落前後,他換上普通農民的裝束,趁著黃昏鑽進入士兵堆里,或者借著落日餘暉在山野間快步走上一段,這時就會體驗到一種全新的感覺,彷彿像一條可愛的魚兒又重新回到江河之中,搖頭擺尾地暢遊了一番。

就是這位項梁,當大軍渡過淮水向北推進之時,望著北岸遠處一片綠油油的景象,不禁渾身充滿了豪情壯志。

只要渡過淮水,腳下就不再是人文粗放的南方蠻荒之地。可稱為漢民族文明中心的中原地區已近在咫尺。遙遠的北方有滔滔黃河滋潤的遼闊大地。淮河即位於其南部,黃河與淮河之間的廣大平原地帶,自古以來就由這片大地上的原住民長期耕耘,可以說乃是一個群雄爭霸的文明的大舞台。總之,淮河是中國的南北分界線。

「南部的長江太大。真正造福於人的河流還是這條淮河。」項梁在想。黃河自西向東流去,淮河也流向東方。而在黃河與淮河之間有無數密如蛛網的河流,有的向北流去,有的往南流淌,每一條河的兩岸都有許許多多發達的大小城鎮。項梁及其所率大軍就正要踏人這片地帶。渡過淮河之後,項梁沒過多久便聽到了一個人的名字,他叫「黥布」。所謂黥,就是塗抹上黑墨水的意思。只有居住在江南的非漢民族,例如越人,才會將黑墨汁塗到臉上或身上,再潛人水裡去捕撈魚類貝類等水中生物。然而漢民族卻沒有這種所謂的蠻風蠻俗,一說施黥之人則必定是個囚犯。黥布是六(安徽省境內)那個地方的人,本來姓英,名字布本是貨幣的一種,所以很好記,在六是位頗有名氣的人物。

英布雙肩像兩座小山似的高高聳起,力大無比,生性粗野,發起脾氣來暴躁得像只老虎。從小時候起,他給人的感覺就不像是一個可以安安生生一輩子的人。對他那副長相,也曾有人作過預言:這孩子長大以後可能成為黥首之人。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受刑之後,當可為王。」

英布特別喜歡帶領一幫流氓夥伴橫行霸道,終於被秦官吏抓捕施以黥刑,又與其他囚犯一起,被繩捆索綁驅趕到始皇帝驪山陵墓的施工現場。很快,他就在囚犯同夥中間成了一個頭領,沒過多久,「黥之布」在釃山工棚里就已經大名鼎鼎了。

「黥布」這一稱呼,就是在工地上產生的。大約在陳勝起義前後,黥布逃離了工棚,率領追隨他的囚犯們輾轉各地,干一些盜賊的勾當,又企圖在更大範圍內收攏流寇。為此他想到必須抬出一位有聲望的人。鄱陽縣有一位叫吳芮的縣令,被人們尊稱為「鄱君」。黥布便去拜見這位人物,扛著這個人的旗號去進一步擴展自己的勢力。在此期間,他知道了亡楚遺臣項梁的名字,又了解到項梁正率領江南健兒北上,其聲勢與日俱增,遂派出使者去毛遂自薦。

「黥布啊?」

項梁從這個有點嚇人的名字里對其人有了初步印象,接著又從使者那裡聽到這個人的本事和品行,便愈發充滿了期待。在當時,軍隊裡面很需要猛獸般的沙場戰將,他們都能衝鋒陷陣,面對敵軍的營壘,能無堅不摧、無攻不克。說到項梁這支大軍,幸好有他的侄子項羽。然而當進行幾個方面的作戰時,僅有項羽一人是不夠的,還會造成更為嚴重的不利局面:因為只有項羽一支軍隊勇往直前,其他部隊就會被甩在後面,這樣反而會給作戰帶來麻煩。同時有幾員猛將才是最理想的。

不久黥布就來了。第一眼看到他時,項梁就被深深打動了,心裡嘟嚷了一句:「這簡直是人間的一大怪物。」

項梁備上酒肴,與黥布共度了一個晚上。黥布話語不多,只是一個勁兒吃東西、喝酒,對酒席桌上作陪的諸位將軍的言論也只是綳著臉聽著。

項梁有點擔心起來,這傢伙該不會是個傻瓜蛋吧?然而講到關鍵處時,黥也會露出極為開心的笑容。

「不是傻瓜蛋。」

項梁放心了。別人講到什麼地方時才會感到好笑,憑這一點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格調,這是項梁觀察人的一個方法。

項梁對黥布給予了極高的待遇,把他跟項羽一起任命為先鋒大將軍。

項梁軍規模愈來愈大,其勢頭有增無減,只好暫先選定下邳(江蘇省境內)為根據地。

下邳正面對泗水,直到今天,仍然叫做邳縣。早在春秋戰國時,下邳就已十分繁華,最能顯示其繁華程度的是它做過邳國的國都,到秦朝才變成了縣城。在歷史上,這可是一座名城。

在此期間,有一位歸屬劉邦,日後又成為其謀臣的軍事家張良(字子房),就曾與這座小城有過一段因緣。曾為韓貴族的張良早前欲剌殺秦的始皇帝,遂雇一力士,企圖以一百二十斤重的鐵鎚偷襲始皇帝的座車,在博浪沙襲擊了一次,但沒有成功。張良連忙逃跑躲藏起來,後來又更名改姓藏匿到這座下邳城,整天與城裡的地痞無賴廝混在一起,其間曾見到過一位年事已高的隱士黃石公,並得到了一本兵書。

不用說,項梁在此期間既不知道張良這位令人畏懼的軍事家的名字,也不知道其人的存在,對他後來在劉邦手下令項羽大為頭疼的種種事實,更無從得知了。

當項梁還以下邳為大本營時,突然得到了一份令人吃驚的情報。

「陳勝大敗,去向不明。」

報告者又說:「擊潰陳王軍的,乃是秦的章邯將軍。」

不過,對項梁來說,章邯的名字倒不必介意。他最關心的是陳勝,因為陳勝是亡楚的代表,立國號為「張楚」,任命項梁為上柱國,僅憑這兩件事,項梁就該稱其為主公,儘管他還從未拜謁過這位主公。當然,這項上柱國的任命也只不過是浪蕩於世間的召平的一個騙術,作為當事者的陳王並不知情,這對項梁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來不久就要與其會師的陳王及其勢力竟被消滅了,這才是當前最大的現實。

「該如何是好呢?」

項梁在原縣令居住的深宅大院里獨自思索著,卻沒有結論。項梁本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不過並不能在瞬間憑感覺機敏地作出結論,遇事總是要經過長時間的思考,有時則需絞盡腦汁冥思苦想。這種時候,他看上去完全像一個懶漢,直到日出三竿還在睡懶覺,整天像根細木棍似的躺在床上,有時猛抓住睾丸用力拉扯,有時還會獨自一人放聲大笑,那形象簡直就像個痴漢。

就這樣,日子飛快地過去。陳王的生死仍舊不明。不久又得到情報,說陳王原屬下一個叫秦嘉的人,將一位名叫景駒的人物立為楚王了。

「陳勝原來是被這幫傢伙給殺死啦!」

直到這時,項梁腦海里才莫名地冒出了這個想法。

「假定陳勝已經死掉,我就該是亡楚的代表了吧?」

項梁在考慮這個問題。儘管必須歷經百戰方能讓世間承認這一事實,但項梁就是抱住這個念頭不放。令世間承認自己的途徑只有一個,那就是跟秦的官軍決戰,將其擊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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