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綿延的智慧 4、休養生息

丑嬤緊緊握住媯翟的手,血淚交流,口中不斷抽著氣,抽抽搭搭地說道:「翟兒,我,我是你的母親狄英啊!那枚骨笛,正是當年我與你父親的定、定情之物。」丑嬤說完這句話,血流得更兇猛。

「母親?」媯翟這才明白,原來當年丑嬤跟她說的故事,火海中救子的慘烈,那個嬰兒就是她。這個醜女人默默守護在她身邊,無聲無息,屢屢救她於危難中,原來,這不是一般的忠誠與投緣,而是有著血緣的維繫。

媯翟抱著丑嬤,悲痛欲絕:「母親!母親!為何不早告訴翟兒?」

丑嬤露出微笑,伸著蒼老的手想撫摸女兒的臉,還沒有應一聲,便氣絕身亡。那嫣紅刺目的鮮血如媯翟決堤的淚水湧出,媯翟用手拚命捂著母親的傷口,怎麼也止不住血。媯翟看不見朝霞的五彩,眼前只有一片鮮紅。她不是孤單的孩子,她的母親一直潤物無聲地愛著她,只可惜她這聲母親喊得太遲。

「為何,我的人生總要與這些真情真意擦肩而過,留給我的只能是遺憾?」媯翟抱著母親痛哭。

星辰眼含熱淚,勸慰道:「夫人,你不能怯懦啊。大王的安危,社稷的安危還需要你。」

且說子元落荒而逃,飛奔至城門口,焦急拍打著城門。他咬牙切齒地發誓,一定要率領王師擒住熊惲,殺了那美艷的女人。

子元叫人氣勢洶洶地拍打著城門,卻沒有人響應。子元氣急敗壞罵道:「潘崇是不想活了么?竟然敢叫本座吃閉門羹。」正罵著,城門吱呀打開了。郢都王宮在清晨一片靜謐,宮牆屋檐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沒有人願意相信這樣祥和安寧的清晨竟會是殺戮的開始。

子元乘著馬車罵罵咧咧地進了宮門,守衛們一如往常對他躬身行禮。當他踏上王城內宮的第一塊青石板,寧靜便被嘶喊聲刺破了。子元皺眉,探身出來想瞧個究竟,一見唬了一跳,只見子文與斗般父子帶著王師親衛軍正大舉殺來。

子元慌了,亮出隨身帶著中軍兵符,勒令熊率且比停手:「熊率且比,兵符在此,還不快收起你的劍!」

熊率且比淡淡回道:「令尹大人,末將恕難從命!」

子文亮出十隻兵符中的總號令,道:「將士們,王令在此,誅滅子元者重賞!」

熊率且比一拍駿馬,與斗梧出列,二人各持長戟沖向了子元的私卒。子元大駭,欲退出城門,卻見屈禦寇和潘崇帶著王城守衛軍從後邊包抄而來,腹背受敵,子元情勢危急。

「哼,要殺本座,沒那麼容易。」子元不肯就範,抽出佩劍揮砍著馬車周身的兵卒,不讓人靠近自己。

斗般沒有跟著父親衝出去,而是將媯翟賜予他的鵰翎箭悄悄搭上了弓,他日夜苦練的箭法就要驚艷世人了。

子元的死士和私卒在王師的包圍中,很快死的死傷的傷,子元站在包圍圈中,衣裳帶血,披頭散髮兇狠地瞪著急於取他性命的人。

「咻」一聲,清新的空氣變成了一絲疾風,穿過了子元的胸膛。斗般一發三箭,例無虛發地集中在了子元的心臟。血滴在了他素色的布履上,子元抬頭望著一臉不屑的斗般,終於不甘地倒在地上。他在這個晴朗的清晨,死在了去往議政殿的長路上。

人群爆發了歡呼聲,子元的死對於忍受其淫威的楚臣們來言,真是天大的喜事。

媯翟穿著莊重的朝服端坐在行宮的正殿上,沐浴著朝陽的溫暖,沒有驚懼不安,只有自信與舒緩。熊惲在子文的陪同下,親自來到行宮迎接受驚的母親。母子對望,第一回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議政殿上,媯翟威嚴地與熊惲坐在殿上,莧喜則宣讀著子元的罪狀。

「詔曰:令尹子元,不事國主,悖逆國母,填一己之私慾而致國庫空虛……今列其罪狀四十六條,削其爵祿,抄其家私,暴其屍於夕室之外,不得入宗廟之側位,亦不得葬於祖陵。其子不得承襲其祿圈禁於鄉野,其妻妾皆流放西海終生不得歸都。凡與子元共謀者,一經核實就地正法。此詔。」

子元的妻子孟樊在朝堂上抱著孩子哭得眼睛裡淌血也不肯撒手。孟樊堂前連連叩頭求饒:「求大王與夫人開恩,成全賤妾與犬子母子情分,縱然是做牛做馬,樊氏無悔,只願陪在孩兒身邊。夫人,您一向寬懷大度,賤妾求您了。」

熊惲此時已有十六歲,更加有了主見,呵斥道:「子元大逆不道,罪不容誅!豈有輕饒之理!」

媯翟輕輕地對熊惲道:「大王,法道自然,講求的也是一份和睦清凈。楚國之法是公正之法,非無情之法。子元之罪難恕其身,其子不過稚童,論起來也是你的手足,何必要在小孩子心裡種下仇恨的禍根。削其爵祿是法度,成全其母子情分也是大王該有之仁德。」

熊惲受教,道:「兒臣謹記教誨,請母親裁奪。」

媯翟道:「寡人懿旨,特赦樊氏與其子留在郢都,但不得在王宮城十里之內居住,不襲舊祿,廢為庶人。其家眷經查非共謀者,免流放之苦遣散返家。若查共謀者,格殺勿論。」

孟樊叩謝連連:「謝大王與夫人隆恩。」

媯翟道:「樊氏,你要好生教化你的兒子,不得使其效仿子元之不義、不軌之事,誰敢意圖謀害國主,寡人絕不容他。你可要牢記。」

孟樊叩拜:「賤妾謹記,不敢逆於國主。」

媯翟瞥了一眼,發現人群中少了申侯:「申侯安在!」

子文道:「稟夫人,申侯已逃出城去,不知去向。」

媯翟道:「他滾得倒快。申侯既逃,申縣不可無尹。大王,你以為何人可為申公?」

熊惲想了想,道:「斗般誅滅子元有功,論功行賞,不如叫他鎮守申縣吧。」

媯翟讚許道:「大王高見,寡人也是這樣想。如此,斗般,寡人與大王便將申縣重任交予你,切記戒驕戒躁,謹慎城防,牢記閻敖權縣之禍。」

斗般獲得大封,高興謝恩。

媯翟清了清嗓,鄭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件更駭人聽聞的決定:「寡人與大王商議,決意廢莫敖一職永不再用,以令尹為百吏之首。另設司馬一職,事兵權,聽王令,執兵符,號令三軍,顧全社稷安危。司馬一職新設,待寡人還政於大王之時,擇優錄之。」

媯翟的這一主張,正式將楚國的兵權與行政權完全分開,避免了輔臣勢力過大而威脅國主的危險,極大地震懾了原本依附在子元羽翼下的同黨。以往媯翟每每有決定,這些小人們都會議論紛紛,竊竊私語,而今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他們連屁也不敢放。

媯翟又道:「百姓盼富裕,國家盼昌盛,沒有好的領路人和帶頭人不行。子文大人忠心耿耿,此番剪除叛臣功不可沒,寡人與大王商定,命子文為令尹。諸卿與宗親們,當與令尹大人上下和睦,共商國事,為黎民謀福祉。寡人信得過子文大人的忠心,更辨得出忠奸,從今這議政殿上再不容有蜚短流長與私人恩怨,在座列位所言所行,當全心全意為國為民。」

子文堂前叩拜:「臣叩謝大王與夫人提攜之恩。」

一個備受冷落的私生子榮登尊位,這個消息在楚國迅速傳播開來。有人說子文是父憑子貴,而受此殊榮;有人說子文是子憑父貴,新王感念老臣斗伯比的恩情,急需以恩惠之事平息殺戮的殘忍;更有人說得離譜,說子文與年紀相仿的夫人媯氏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這只是諸多猜測,真正見到子文卻都是拱手道賀。

莧喜、蒍章與子文相聚一堂,紛紛安慰子文。

莧喜道:「令尹無需理會外間紛紛揚揚的謠傳,那些人不過是心裡泛酸嫉妒作祟。」

蒍章也道:「先王尚在之時,就已經頗為賞識大人,大人才學淵博,令尹之位實至名歸。那些不實的言論,無非是子元餘黨伺機報復的雕蟲小技,咱們可不會上當。」

子文笑道:「二位賢弟無需替本尹擔憂,子元一死,還有諸多棘手的事情等著咱們做,哪裡有閑心理會那些訛傳。公道自在人心,清是清濁是濁,怕它作甚。今日找二位賢弟來,真是遇到了難事啊。」

「大人請講。」

「子元生前揮霍無度,加之大旱三年,若是不能儘早充盈國庫,社稷如至融冰之間,隨時可傾覆啊。夫從政者,以庇民也。老百姓是滿天星,群星簇擁咱楚國才會明;老百姓是原上草,芳草連天才有春意深。而今老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本尹憂慮重重。」

蒍章道:「大人所言極是,不過子元餘黨一天不肅清,人心一天不得安寧。」

莧喜也犯難道:「何況,國庫存糧少之又少,短時日內怕是難以充盈啊。」

子文皺眉深思,道:「越是危急存亡之際,越要拼盡全力才可。本尹思來想去仍覺大旱之際若要庶民加重賦稅,只會叫楚國餓殍遍地,民怨沸騰啊。所以,本尹覺著不如先將家裡所有家資變賣,籌得餘糧以解國難。」

蒍章與莧喜聽罷,吃驚不已,半天也不敢相信子文說的是真話。

子文笑道:「二位賢弟不用訝異,本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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