媯翟當即安排人送蔡獻舞回蔡國,小蠻哭得雙眼紅腫,對蔡獻舞依依不捨。媯翟看了很感動,特許小蠻隨蔡獻舞一同離開郢都。小蠻哪裡想到自己會這樣的機會,驚喜萬分,趕緊給媯翟磕頭謝恩。
身體的疾病和旅途勞頓,讓蔡獻舞歸國之後更加虛弱。媯雉因思念丈夫,在家輔佐太子照顧家人,不過三十多的年紀卻已經滿頭白髮,蔡獻舞看到她,想起自己這一生年少即位風流儒雅卻沒有為家庭、更沒有為蔡國做出什麼貢獻,愈發愧疚。在楚國還能平心靜氣地贖罪,到了蔡國,獻舞一點也不能平靜,兒子已經成人,妻子也已老去,國人還是國人,有他和沒他,蔡國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他的存在不存在,沒有什麼影響。這一發現讓蔡獻舞更覺活著沒有什麼生趣,因此很快就卧床不起了。
歸國一月,蔡侯絕食而亡,臨死前對太宰請求自己死後謚號為「哀」,讓後世之君牢記前車之鑒。
子元這時已到了鄭都。楚軍突然來襲,鄭國猝不及防,楚軍如入無人之境。在熊率且比的帶領下,斗般等人英勇善戰,很快就率領上軍攻進了鄭國外城,子元得意洋洋,心道:哈哈,鄭國不是那麼難攻的嘛。他環顧四周,見鄭都城門的懸門(城門上的一道木架,打開可隨時關上城門)都沒有拉下,心裡突然有些不安,子元不敢冒進找熊率且比商量。
「熊率將軍,素聞鄭人狡猾,這鄭捷(鄭文公之名)可不比他父親厲公好脾氣,最是殘忍。如今我軍輕易進城,恐為鄭公誘敵之計!本帥看來,還是先撤軍出城為妙。」
「末將與元帥所慮相同,撤兵也好。」熊率且比也不放心。
「元帥大人,末將以為不可輕易撤兵。」斗般出言阻攔,「我軍連夜突襲,並未在城外屯兵,想來鄭公要尋求齊、魯、陳、蔡的襄助也來不及。此時我軍若能長驅直入,生擒鄭公,必能鎮服中原諸子。昔年鄭厲公敢對抗桓王,如今我等伐鄭,天子必然讚許。這等好時機不可錯失啊,令尹大人!」
斗般不過二十來歲,在子元心中還是個奶娃娃,但他忽視了一點,當年能把熊惲送到曾國去的,也就是他這個毛孩子。
熊率且比聽了斗般的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正打算勸子元考慮考慮,子元卻對著斗般一陣臭罵起來:「你小子打過幾回仗?出過幾次征?乘廣六百乘,多少人命攸關?爾等末微蝦將,也敢頂撞本大人!你是什麼身份,也配在本座面前指指點點!」
斗般年輕氣盛,被子元這麼一頓罵也氣極頂撞起來:「如果元戎只能憑身份來聽取意見,那麼又配當什麼元帥!大人可以因為末將之言欠缺深思熟慮而不採納,但怎能因為身份高低而判定?我等追隨大人北上,為的就是打一個大勝仗。如果這樣潦草結束,當初又何苦千里迢迢來伐呢?這樣撤兵,豈非無功而返!」
斗般的言論十分大膽,直斥責子元出征動機不純。子元氣得臉青一陣白一陣,偏偏斗梧也站出來說話了:「令尹大人,末將以為斗般下將軍所言有理。不如兵分三路,守住城門關口,派騎兵冒險進城刺探,如果可行,乘廣可以一併進城擒住鄭公。」
子元火冒三丈,罵道:「若敖氏的兒郎越發目中無人!你們懂什麼?斥候來報,蔡侯病重遣返回都,前日已經薨逝。蔡國若忌恨我國,又知吾等在外伐鄭,必聯合陳、宋諸國來伐楚救鄭。到那時,爾等命喪艽野,休怪本帥。來人,把斗梧與斗般拉下去各打三十軍棍!」
斗梧沒想到自己好言勸了一句,竟要受這樣的重罰,心裡不服,問道:「敢問元帥,末將何時犯了軍規?為何要受杖刑!」
子元亮出兵符,道:「不聽元帥調遣,擅自頂撞本公,就是犯了大忌。」
斗梧氣憤地罵道:「你這是什麼規矩!」
子元冷笑道:「你嘴硬,好,多打你十棍,自己好好想清楚!」
熊率且比沒料到子元會動這麼大的怒氣,本想求情,忽然想起媯翟臨行前對他的叮囑:成敗並不要緊,鍛煉新人才是最重要的事。熊率且比似乎明白了話里的寓意,於是安慰斗般和斗梧,說:「將為帥統領,元戎所言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們好好反省。」
斗般與斗梧被拖出帳外打得皮開肉綻,但他們咬緊牙關怎麼也不求饒。子元沒有再繼續進城,擔心蔡、陳、宋聯合來攻,遂倉皇地回國了。殊不知鄭公聽聞楚軍來犯,嚇得不知所措,差點就要懸樑自盡,聽聞子元退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楚軍這弄的是哪一出。
媯翟沒有責罰子元,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親自在國內召集十個絕色美女賞賜給子元。凡是進貢之物,最好的必定先給子元;凡是最華美的衣裳馬車,也先送給子元享用。說子元辛苦出征,應該褒獎的。
但是子元卻惹惱了若敖氏的宗親,尤其是斗梧的被打使斗祁對子元忌恨不已,你貪污受賄我們不說,居然對宗親也這麼無情。蒍章在朝野製造言論,說這一仗耗費糧草不少,卻沒有絲毫受益。群臣和朝野對子元的厭惡和不信任越來越高漲。
在子元的肆意揮霍下,楚國的國庫已經成了個空殼子。媯翟淡定自若,對子文說:除掉子元的好時機到了!
這天夜裡,媯翟悄悄打開了蔡獻舞贈予她的藥方,她決意在生死關頭冒一次險。她把一包粉末倒進了茶盞中,糾結再三,終於打算端起陶碗送進嘴裡。
但不等媯翟喝下,丑嬤一把搶過來麻利地倒進自己嘴裡,痛快飲下。丑嬤擦了擦嘴角,嗔怪媯翟的冒險:「這麼危險的東西,夫人怎麼能自己飲下去!如有不測,大王誰來輔佐?」
媯翟雖然素來信任丑嬤,但也被丑嬤這樣以身試險的道義感動了:「叫寡人用你們的性命來嘗試,寡人於心不忍。寡人想與老天爺賭一把,看看是不是會輸得那樣慘。」
丑嬤眼角有淚花,語重心長道:「您還年輕,還有大好的日子,不像老奴已經風燭殘年。別說是喝下這一碗葯,就是立刻去死又有何難?」
丑嬤一句話還沒說全便忽然兩眼一閉,雙腿一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星辰趕緊把她攙到榻上,媯翟用手試了試丑嬤的額頭,滾燙滾燙。
媯翟擔憂道:「這樣子倒是跟藥方上寫的一模一樣,只是不知道會不會真的三個時辰後醒來。」
星辰擔憂道:「只能是等了。幸好您沒有喝下藥,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主僕二人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擔憂地看著丑嬤。一直到明月西沉,天色微亮的時候,丑嬤才醒過來。
媯翟一夜沒有合眼,握著丑嬤蒼老嶙峋的手,興奮而擔憂地問道:「怎麼樣,您覺得身體還行么?」
丑嬤點頭,起身下榻走了幾步,肯定地答道:「夫人,老奴覺得除了眼睛有些疼之外並無大礙。」
公元前664年,在連續兩年乾旱之後,媯翟下令與熊惲去宗廟前求雨。求雨儀式,媯翟授意熊惲,要熊惲邀請叔叔子元主持求雨祭祀大典,子元欣然應允。
求雨祭祀從子夜開始,一直進行到了夜幕降臨才結束。熊惲起駕回宮,而媯翟因為疲乏不得不在外城的行宮休憩,待天亮之後再回宮。宗親們都散了,子元也與妻兒一同返家,掌管祭禮的宗親斗廉(字畲是)獨自留守宗廟前收拾祭品和禮器。
殘月如鉤嵌在天幕,斗廉帶著一身疲憊往回趕。斗廉家在北邊,宗廟在東邊,而行宮在東北角,所以斗廉回家必須要經過行宮外的甬道,斗廉坐上車不一會兒便歪在馬車裡睡著了。
斗廉睡得正香,忽然聽車外人聲嘈雜,似乎是小廝與誰起了爭執。斗廉納罕,這麼晚了,是誰會在行宮甬道上呢,聽上去人還很多的樣子。斗廉沒了睡意,掀開帘子一看,果見小廝與對面來的一輛馬車堵了個正著。甬道並不寬敞,皆因行宮平常少人居住,只有國主和后妃偶爾來避暑才會到此落腳。兩輛馬車原本稍微挪動一下便可讓出道來,但是偏偏兩位小廝都是在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讓誰。
「何人喧嘩,難道不知此處緊靠宗廟與行宮嗎?」斗廉出了馬車斥責吵架的奴才們,斗廉府上的小廝被責罵立即噤聲,但對面的駕車小廝卻氣焰囂張,沖著斗廉罵了起來:「誰叫你們走路不長眼,也不瞧瞧這車裡坐的是誰!」
斗廉聽這話來了氣,皺眉喝道:「什麼人也該講個理,有什麼話不能好聲好氣地講。本公也要看看,車內到底坐著何方神聖!」
小廝得意道:「呔,不識規矩,這車內坐著的可是當今令尹大人!」
斗廉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起來:「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令尹大人!令尹有什麼了不起的,畲是我不稀罕!」斗廉笑畢,又正色道,「在下倒要請教令尹大人,深夜在這行宮甬道上出現,所為何事!」
車內坐著的子元等得不耐煩,道:「夫人抱恙,本座不放心,來看看。」
斗廉一聽這話,臉上頓起羞憤之情,心中的憤怒再也忍不住,罵起子元來:「子元,你怎敢如此褻瀆聖恩。先王待你不薄,無比信任你,可你竟敢覬覦夫人。子元,王室體面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