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要做真正的自己 4、鬻權刖足,媯翟產子

三個月後,熊貲依然沒有歸來的意思。鄧夫人下了一道密旨,將媯翟禁足於內廷不得外出。眾臣訝異,媯翟倒很平靜,每日里賞花讀書,親自督導屈禦寇的功課,誰也不見,只有難得的愜意。有時她正睡著,肚子里的小傢伙亂踢她,把她的肚皮踢得撐出一個小腳掌一樣鼓包,摸著這亂跳的生命,和著小傢伙一陣陣的抽動蠕動。小傢伙這樣頑皮的時候多了,給媯翟帶來另外的感受,她被這個小傢伙吸引住了,一種本能的母愛讓她忍不住想好好呵護自己,心想,上次懷公子艱沒有好好享受做母親,這次一定要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安靜。

這天,媯翟又去看禦寇,見禦寇正搖頭晃腦地溫書:「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欽。罔有……」

媯翟接道:「罔有逸言,民用丕變。今汝聯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

「禦寇參見夫人。」禦寇躬身跪拜。

「起來吧,你怎麼在日頭下背書呢,天氣這麼熱,別中暑了。星辰,打盆涼水來給禦寇洗個臉。」媯翟為屈禦寇擦去汗跡。八個多月的肚子,媯翟多動幾步也有些吃力。

「禦寇不懂事,勞累夫人了。」禦寇趕緊請罪。

「星辰,你瞧瞧咱們調教出的孩子,越發懂事可愛了。」媯翟欣慰不已,「個兒也長高了,今年過年見你父親,他也能心安了。禦寇,師父交代的書自然是要背得的,但也要知其人知其意。你知不知道你所讀的這篇文章出自何處?」

禦寇搖頭。媯翟耐心解釋道:「這出自於《商書》之盤庚篇,講的是盤庚勸諫舊臣們要循規蹈矩,忠於主上,不可散播謠言誤導民眾做出錯事,更不能倚仗祖上積累的功勛而奢糜不思進取。盤庚遷都於殷,才有商代後繼興旺,可見體察人心、順應民意是多麼重要。」

禦寇聽罷,贊道:「夫人說得比葆申師父還好呢!禦寇不累,禦寇要再讀。非予自荒茲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觀火,予亦拙謀作乃逸。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

星辰端著銅盆出來,見禦寇又站在涼亭下開始誦讀,忍俊不禁:「這孩子倒成了個書痴了!」

媯翟一邊扇涼,道:「這樣的人越多,楚國才越興旺啊。」

這天,夏蟬吟唱,南方的蒲騷早已悶熱難耐,丹姬窩在熊貲懷裡午休,享受婢女扇的涼風。熊貲無睡意,瞅著同心髮結竟有些失落,他和丹姬剛到雲夢時的新鮮已慢慢散去,對媯翟的討厭和恨意也慢慢消散。出來太久了,聽來人彙報楚王宮政事如常,媯翟的舉手投足緩緩襲上心來,這個女人和他是有些相像的,現在委實想念她。

丹姬朦朧醒來,瞧見熊貲拿著同心髮結在發獃,不高興地起身哭開了:「大王您心裡只有媯氏,根本沒把臣妾放在心上。您要是想她只管回去好了,臣妾可沒有攔著您。上回不過讓鬻權多等了一會兒,他就對臣妾破口大罵,臣妾也忍了。您不想要臣妾肚裡的孩兒,臣妾自己在蒲騷生了回部落去!」

丹姬一哭,熊貲只能勸道:「哭壞了身子可不好,寡人不是正陪著你嗎?都答應你了,你什麼時候想走咱們再回去。」

熊貲輕輕拍著丹姬的背脊,耐心地安撫。丹姬伏在熊貲懷裡嚶嚶哭泣了一小會兒,便埋頭得意地笑了。這裡,門外將士叫道:「令尹子元求見大王。」熊貲一聽,命令道:「趕緊進來。」

「臣弟帶閻敖拜見王兄!」

熊貲見宮裡來人,自然高興,拉起子元左看右看,問道:「宮裡可好?你怎麼來了?」子元說:「宮裡發生小變,媯翟日夜思念息侯且薄待太子,被老夫人禁足於內廷。老夫人聽聞丹姬有孕,特為丹姬做了一件華麗的正夫人服制,現派子元送來,請丹姬早日回郢都受冊封,不能讓我大楚無國母。」

熊貲一聽,手裡的冰球和同心髮結差點沒掉下去。他愣了片刻,說:「準備回郢都。」

丹姬聽了,心中暗喜:「天佑我丹姬,讓我一朝有孕,這回,我要親手懲治那個女人!」小蠻接過金盆里火紅的衣裳,差點喜極而泣。她在宮中日夜為主人懸心,總算謀划到了這一天。丹姬急不可耐地穿上了華麗的衣裳。

丹姬想到自己出入議政殿,時時刻刻看到熊貲,可以前呼後擁威風八面號令內宮,可以名正言順地收養太子,便心花怒放起來。她覺得頭也不暈了,氣也順了,扭捏著說:「大王,臣妾現在身子已穩定,我們回去吧。」

熊貲起先看丹姬覺得她天真嬌憨,有一種野性單純的美,現在見到丹姬獲得了服制之後立馬像變了一個人,真是俗不可耐。出來數月,熊貲也累了,跟著子元回了郢都。

熊貲進了城門,上了議政殿,不見媯翟的蹤影,只有葆申師父舉著荊條恭候著他。

葆申腳著草履身背行囊,面色無比沉重,道:「先王曾命太史卜筮,命微臣為太子太葆。今大王得茹黃之狗,宛路之矰,遊獵雲夢數月不反,與丹姬縱情淫樂,期年不歸聽朝,大王愧對宗廟,當受笞刑。」

熊貲尷尬求道:「寡人自出生起就位列諸侯,如今半百之歲要受頑童之刑實難從命。葆申師父換個法子懲罰寡人吧。」

葆申堅定說道:「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廢也。王不受笞,是廢先王之令也。臣寧抵罪於王,毋抵罪於先王。」

熊貲皺眉,只能遵從,道:「唉,也罷,寡人的確有錯,怎能叫葆申師父為難?」

熊貲說罷,走下寶座,當著眾人的面脫下褲子趴在殿堂中央預備接受葆申的鞭笞。葆申神色肅穆,毫無懼色,將荊條捆好,跪下身去,往熊貲臀部下了重力拍去。熊貲吃痛,忍不住叫喊,埋怨道:「葆申師父,您老下手也忒狠啊!」

葆申仍舊往舊地方狠狠鞭笞了兩下,熊貲汗珠滾落,直叫嚷。葆申這才將衣裳放下蓋住紅印,往熊貲背上輕輕打了好幾下,才叫熊貲起身。

熊貲起身,拍了拍灰塵,戲謔說道:「葆申師父,反正寡人這被你脫褲子鞭打的名聲也背了,何不幹脆結結實實地打寡人一頓呢?」

葆申痛苦說道:「臣聞君子恥之,小人痛之。恥之不變,痛之何益?今日大王若不以此為恥,葆申此舉何用?君為主上,申為臣下,今雖遵法先王,卻也冒犯於殿下,且讓彭仲爽與子文為老朽受過。老朽無顏再留郢都,就此拜別!」

熊貲驚詫,道:「葆申師父要去何處?」

葆申滄桑回道:「老朽已向老夫人請奏,自流於淵地(今漢江上游)思過。請大王常思社稷,親賢妃遠奸惡,老朽則可無愧於一死。」葆申說罷此言,登上流放犯人的驢車,出了宮門,向外而去。

熊貲懊悔不已,來不及召回葆申,星辰已經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議政殿。

「大王,不好了,夫人,夫人難產啊!」

熊貲心驚,一把將跪在地上的星辰提起來,質問道:「你在胡謅什麼!秋儂無端端怎麼會難產?」

星辰滿臉濕透,分不清汗水與淚水,哽咽回道:「夫人除夕之前便身懷有孕,但一直未曾覺察,待覺察之時,大王您去了雲夢。主子一心盼著您回來,但又不想讓您誤會她是因為懷孕而邀寵,徒惹大王厭煩。今日,主子正與禦寇用膳,豈料丹姬闖將進來,命僕人驅趕主子,說是廢黜之人不配住在內廷。主子好言懇求明日再搬,丹姬不依不撓將石桌上的飯菜打飛,砸中了主子的肚腹。主子經受不住刺激,血流不止,穩婆說,恐怕凶多吉少!」

「你們好大的膽子,這樣大的事竟不向寡人稟報!」熊貲咆哮。

「大王,微臣早想告之您實情,奈何丹姬處處阻撓,賞了微臣一頓棍棒,所以微臣未能相告。」鬻權對丹姬厭惡至深,將實情和盤托出。

「大王,事不宜遲,是否要去內廷瞧瞧,這可是兩條人命啊。」子元聽了星辰的稟報,急得眉毛直跳。

熊貲這才醒悟過來,顧不得疲乏,急忙趕到內廷,果然見呆呆傻傻的丹姬穿著那身火紅的禮服,一臉懵懂地站在門外,衣襟上還有點點血跡。

「大王……」丹姬見到熊貲,嚇得哭出了聲。

「你這賤人興緻真高,回宮不歇著,跑到人家這裡來撒野!還不滾回去,是要寡人砍了你的腦袋嗎?」熊貲怒吼,丹姬這才醒過神慌忙跑回寢殿。

丹姬回寢殿後,慌忙脫下衣裳,急得直哭,道:「小蠻,我怎麼辦呢?我不過是想笑話笑話她。我哪裡知道她有身孕了,更不知道她那麼容易血崩啊!」

小蠻也急得上火,央求道:「主子你別哭了,還是想想怎麼讓大王原諒吧。我這就去內廷打聽打聽,看看情形怎麼樣?如果媯氏能度過這一劫,咱們也還能有法子,如果她沒扛住,恐怕咱們就完了!」

熊貲守在內廷門外,這是第二回面對媯翟的產子風險。這一回不像之前能聽見媯翟撕心裂肺的呼喊,而是靜悄悄,無聲息,只有血腥味衝散開來。熊貲不敢拿住穩婆問情況,怕聽到不好的消息。朝臣們也不敢離開院內半步,個個心裡懸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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