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要做真正的自己 2、薦子文

過了幾日,子元到鄧夫人宮中,向母親稟告了媯翟有孕,大王不歸國之事,順勢將錯誤推在了丹姬身上。

「混賬!這丹姬在宮內之時就不守規矩,如今越發放肆了。」鄧夫人果然氣得七竅生煙,「國主不事朝務,那還了得。你言之有理,若是只叫幾個人去請旨,怕是被駁回來。哼,宗親都在,由不得他撒野,你這就去叫王室子弟們去宗廟候著,老身稍後就來。」

子元退下,鄧夫人平息了怒氣,這才派宮婢去請媯翟入殿。媯翟俯身請安,鄧夫人立即命令免禮,嗔怪道:「你為國主之妻,未免賢良得太過頭了,怎能憑著丹姬這樣沒腦子的蠢貨在你頭上撒野!要是再早個二十年,丹姬不用仗著自己戎馬出身,料她也接不住老身幾鞭子!」

媯翟道:「臣妾資質愚鈍,略微能識得幾個字效力君前,怎敢與老夫人比肩。沒有老夫人這樣的文武英傑,又怎會有曾夫人的大方果敢呢?臣妾顧慮著宗親們的感受,不想因些小事徒惹麻煩。何況,丹妃為大王所愛,臣妾不想邀寵嫉妒。」

鄧夫人道:「你不惹人家,人家卻來惹你,你不為自己想,也要想想老身的孫兒啊!走,跟老身一起去宗廟,咱們也讓宗親們好好給丹姬算一筆賬!」

媯翟頷首,坐上步輦與鄧夫人一道來到楚國熊氏宗廟前。鄧夫人抱著熊艱為武王焚香草,上牲畜祭祀。

「子上(斗祁,字子上),你雖不在朝堂,但仍為大宗。如今兄弟們都早早追隨先王去了,只有你還依然跟老身一樣賴著不走。若不是還有你們,老身可真是滿腔怒氣不知訴與何人!」鄧夫人提起兒子就來氣,輕咳幾聲,「你要幫老身拿個主意,把那逆子給拽回來!他一走三月沉溺美色不問家國政事,老身要讓他跪在他父王靈位前好好交待清楚。」

「老夫人勿要動怒,大王非執迷不悟之人,偶然一回為之罷了,這麼多年了,不就這麼一回么?老臣願意去雲夢勸大王歸來。」斗祁勸鄧夫人道。

「有你這番話,老身略微心安。」鄧夫人嘆道,「你年事已高,雲夢濕熱恐難生受,若要子善去,我恐國事無人協理,您選個子侄跟您一道去吧。」

斗祁掃了一圈,見宗親里不是有朝務在身,就是年紀太大,或者太小。有幾個年紀相當的,卻十分疏遠,不知性情,所以一時間不知道跟什麼人去辦這件棘手的差事才算是好。

「老夫人,卑下以為斗祁大人前去,並不妥當。」斗祁猶豫之間,忽然有一人站身出來提出異議。

媯翟聞聲望去,見一個三十齣頭的年輕男子,身穿葛衣長衫,青須稍薄,鼻如懸膽,面如皓月,比子元之俊秀多一絲穩重,比申侯之英武多一分風雅,雙瞳剪水迎人灧,似有萬種風流蘊藏於談笑間。

媯翟一陣琢磨,心道:莫非是他?

男子的語出驚人引起了子元和斗祁的不屑,眾人都議論紛紛,然而此男子卻無所畏懼地走上前來。鄧夫人輕咳一聲,人群寂靜下來。

「子文,你但說無妨!」鄧夫人並無偏頗,直言不諱道,「你既然入了族譜,便是羋氏後裔,有老身做主,無人敢妄自非議。」

「卑下謝老夫人。卑下以為一國之君當敬事上天,尊發先祖,慈愛臣民,修明道德,是以一舉一動皆關乎國運安危。大王能置朝務不顧與妖妃嬉戲於他國,能置太子與世子不顧拒絕歸都。卑下以為,這等行徑,不僅宗親不能忍,國人鄉野之民皆不能忍。今若以宗親之名請王還,恐大王以為此過微小不足為懼,抑或以為夫人攜子施威迫使老夫人以宗親之名請君。若大王以為如此,不僅不願歸都,反忌恨夫人。如此,豈不是善心反廢了?」子文語速並不快,但字字句句直指要害,毫無諂媚糊弄之意。

媯翟聽罷此言,驚喜不已,楚國還藏著這樣的人才,果真虎父無犬子。

鄧夫人哪裡是一般的人啊,她出身鄧國貴族,是武王的正妻與知己,見識從來都不淺薄,聽了子文的話,拊掌大笑:「嗯,子文言之有理。國主離都,不是家事,是國事。老身竟沒有想到這上面去,看來,老身是老了。既是如此,移駕議政殿,召集群臣相商。」

眾人隨行至議政殿,彭仲爽與莧喜、鬻權乃至太史范明都悉數到場。鶴髮雞皮的鄧夫人坐在正殿中央,大聲說:「葆申、彭仲爽聽令,你們倆出面去雲夢迎接大王歸都。葆申師父曾是先王太傅,先王亦有遺旨,如熊貲不力可廢而擇新君。葆申師父只管去,字字句句皆是老身的意思。彭仲爽,你是大王千方百計尋來的良才,這回老身拜託你,不惜一切代價把大王尋回來。如果丹姬還有意刁難,只管給老身就地正法!」

「臣必不辱使命!」葆申與彭仲爽異口同聲。

媯翟瞧著鄧夫人巋然不動的姿態,心想,真正的一國之母定當如此。如果她有將來,必定要有此擔當。不,不是如果,是一定要有這樣的將來,否則——媯翟低頭撫摸著有些微微隆起的肚皮,心思更加堅定。就在低頭的瞬間,媯翟又多了層主意,趕緊對鄧夫人進言:「老夫人,妾身有一計較,不知是否妥當。」

鄧夫人道:「你且說來。」

媯翟好言勸道:「老夫人,您知曉大王的性子,最是服軟之人。如今葆申師父與彭卿遠道而去,恐大王顏面上過不去,若是不肯,總還得有人能調停,況且葆申師父與彭卿都年紀不小,路上總要安排手腳麻利的人跟著去才好。」

鄧夫人點頭道:「嗯,多虧你心細,是該如此。你覺得該派何人?」

媯翟瞧了一眼子文,道:「妾身以為子文為宜。子文乃內親,其外祖乃昔年鄖國國主,雲夢緊靠鄖國,即便生變也有個熟門熟路的人可以隨機應變。且子文斯文心細,最緊要的是常年不在朝堂,不至於讓大王覺著咱們在迫著他,也許勸幾句就回來了。」

鄧夫人點頭,問子元:「子善,你以為如何?」

子元偷偷瞟一眼媯翟,瞧見媯翟清俗多姿的樣子,想著媯翟的建議也有幾分道理,於是點頭說道:「兒臣以為夫人所言極是。大王向來尊敬葆申師父,如今因丹姬而勞動師父跋山涉水,一時愧悔有所迴避也極有可能,有個中間人調停也好。」

鄧夫人思慮一番,考慮到子文不過是斗伯比的私生子,身份卑賤,倒也像是個當差的下人,於是同意了:「嗯,也好,有個人侍奉葆申師父,老身也心安。范明,你選個好日子。二卿出行乃國務大事,不可等閑視之。」

范明道:「微臣遵旨。」

鄧夫人轉臉瞧了瞧媯翟白皙瘦削的樣子,皺眉道:「你這樣形銷骨立可不行,議政殿你要少來,安心在內廷養胎吧。老身要找個得力的人來伺候你,星辰也沒有什麼經驗,出了差池可怎能擔待?」

媯翟這回沒有執拗,而是順從說道:「一切遵從老夫人的安排,不過妾身斗膽求您,可否讓丑嬤侍奉妾身孕期?」

鄧夫人慈愛地笑道:「你跟老身想到一塊兒去了,也只有丑嬤才讓老身放心。」

黃昏的帷幔拉開,庭院的花樹在月下暗香浮動。子文悄悄而來,沉寂了三十多年的他第一次正式踏進宮門,沿著御花園的小徑往國母寢殿而來。媯翟掩卷長嘆,慶幸楚國沒有陳國那樣多繁文縟節,不然以她女流之輩,恐怕難以張開自己的網,結住自己的人。

「夫人,子文先生求見。」星辰稟報。

「進來。」星辰退下,守在了門外。

子文進殿叩拜:「卑下參見夫人。」

媯翟起身,拋開男女大防,親手扶起子文。徘徊在羋氏邊緣的斗子文受到國母這樣大的禮遇,吃驚不小,連頭也不敢抬。

媯翟卻沒有顧忌,道:「子文賢弟,快快起身!」

媯翟的這一聲稱呼,更是讓子文心慌,忙請罪道:「卑下惶恐,不敢受此大禮。」

媯翟輕聲道:「賢弟若是再固執己見,不怕累及本宮無顏見人么?」

子文聽這話這才起身,忙退開幾步端坐一旁,然而媯翟卻毫無忌憚地直視他的雙眼。子文心慌,臉羞得緋紅,幸好是燈火映照,否則他真不知如何坐下去。

媯翟瞧見了子文雖然閃爍但正氣純良的眼神,方收起試探,說:「你可知本宮為何選中你?」

子文訝然,坦白道:「卑下不知。」

媯翟輕輕一笑,認真道:「那你想不想知曉?」

子文感覺微涼的天氣無端悶熱起來,謙和地說:「卑下身份微賤,想必夫人已經聽人講起。卑下的父親斗伯比曾侍奉武王左右,所以弟弟們能在王城謀得差事,但卑下與他們不同,卑下不過是先父拋棄荒野的私生子,見不得光。若非外祖垂憐,恐怕如今世上沒有斗子文這如草芥的賤命,即便先父臨終前求大王許我入族,不過也是個末微流浪之人,能得夫人恩典,不知是哪裡修來的福氣,請夫人明示。」

媯翟輕聲道:「聽說你三十年來一直隱逸山野,求學著典,為的就是避免那些無謂的難堪,是嗎?」

子文心中的壓抑被媯翟一語道破,滿腔委屈與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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