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試圖撫平傷口 3、參政事,掌權柄

太陽越過山巒,散開了朝霞,媯翟正裝華服跪在鄧夫人殿下,以叩拜之禮向鄧夫人請安。沒想到一向慈愛的鄧夫人今日竟一反常態,抱著熊艱冷若冰霜,絲毫沒有叫媯翟免禮的意思。鄧夫人沒有寒暄,而是開門見山交代道:「你們的孩子在老身這裡很安心,你無須挂念。我聽說國主讓你到議政殿侍奉,那你就要盡心儘力去侍奉,叫老身放心。老身亦是從你這樣年紀熬過來的,諸事都是小,唯有侍奉國主才是大事。以後有事,老身自會宣你,無事你就不用請安了。」

媯翟稱諾退下,急急到內廷換衣裳,不敢延誤議政殿侍奉。星辰抱怨道:「這鄧夫人從前對你不像是這樣的,怎麼如今卻擺起威嚴來?」

媯翟道:「從前對我好,既是存著可憐,也是賣楚王一份薄面,如今對我壞不過是懼怕我在王嗣上費工夫。曾夫人曾言她母親喜歡聰明女人,恐怕也懼怕聰明女人。楚王這份猜疑之心果真承襲了他母親。」

星辰道:「那咱們得想法消除楚王的戒心才好。」

媯翟道:「咱們恐怕再多努力也消除不了。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你這幾天替我探聽一下斗丹的動靜,看他是否入都來,如若入都,你按照我的囑咐打點一番。出入小心些,以防有人盯梢。」

這一日早朝畢,眾臣皆散,熊貲命令幾個大臣留下於偏殿議事。原來,隨著楚國經濟發展國力的興旺,井田制的制約作用已經明顯。郢都世族大家紛紛藏匿逃逸的奴隸,使其為蔭戶。這樣一來,貴族們面上對於國家上報的田產依然寥寥,但私底下卻控制了大量的荒地使奴僕們種植,以此收私租逃避國稅。

郢都中大臣除卻王室享有特權外,無一例外地都有私卒私田私奴。熊貲為此事煩惱,與諸臣商議解決辦法。

媯翟欲送茶水進屋,見到重臣皆在,忙退在一旁。然而熊貲卻叫住了她:「你不用迴避,過來。」

媯翟推辭:「大王與諸臣議事,臣妾不宜多聽。」

「寡人因欣賞你的才智才叫你在正殿侍奉。過來坐下,聽聽大夫們的說法,也為寡人出出點子。」熊貲叫蒍呂臣拿來坐墊,叫媯翟坐在自己身旁。

子元、彭仲爽及蒍章見國主讓她進來,都站起來對她施禮後才坐下。

「子善,你王嫂初涉政務不免驚慌,你給她說說緣由。」

子元見到裊娜婉轉的媯翟,心神一陣蕩漾,耳根有些發燙,險些失儀,忙道:「臣弟遵旨。」他轉過頭對媯翟說:「夫人勿用驚謊。在我大楚,國主之妻亦有掌政之權。昔年武王征伐外地,大王亦常伴身側,國內要務除宗親大夫以外,老夫人亦要縱觀全局,直到大王即位才還政於君。是以楚國的夫人,非賢者均不可任。奈何早年幾位王嫂福薄,早早仙逝。今大王將您迎至郢都,夫人也要擔此重任了。」

媯翟這才明白為何鄧夫人要讓她長跪不起,原來議政殿侍奉並非小事,而是正夫人掌權的初步階段。

蒍章因掌管外交,常常出入諸國,對媯翟說:「我大楚在淮河之南,本蠻夷也,諸多規矩與中土諸侯有相異之處,夫人日久便熟悉了。」

媯翟欠身向熊貲行禮,道:「雖是祖宗規矩,但臣妾仍要感謝大王抬愛。臣妾不求為主分憂,惟願多多受教。」

熊貲道:「罷了,繁文縟節便不必,也來議一議這郢都私藏奴隸的事情吧,只管拿出當年在息國的氣派來。」

媯翟道:「臣妾才疏學淺,不敢妄自揣度,且先聽莫敖大人教誨。」

子元道:「微臣不敢。大王,今年稅賦不曾減免,然而國庫日漸虛空。據臣弟所查,皆因諸多世族奴僕眾多田產擴增,但稅制依舊遵照數年之前。」

蒍章聽此言,面有難色,道:「奴僕非田室、金玉,流散逃亡之事不少,今年較之去年數目對不上也是常有的,所以唯有遵從祖宗的規矩。」蒍章說罷給了子元一個眼色。

子元卻不為所動,依舊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宗法制也要順勢而變。」

熊貲鷹眼微閉,只問彭仲爽:「彭卿有何意見?」

彭仲爽道:「臣愚昧,無有高見,還請夫人賜教。」

媯翟一凜,這彭仲爽看著平庸,卻最能察言觀色。媯翟環視著子元、蒍章、彭仲爽三人,才見三人各懷心事。子元挑釁之意最濃,蒍章略微慌亂,彭仲爽面露淡淡諷刺的笑意。此情此景,一目了然。子元乃王室貴胄,享有特權,自然肆無忌憚;彭仲爽俘虜出身,家私微薄,無所畏懼,只有像是蒍章這樣仕宦幾代卻根基不深的大官,才有蓄奴的顧慮,難怪一個勁兒給子元使眼色。

媯翟緊皺眉頭,思慮片刻,有了主意,反問彭仲爽道:「敢問令尹大人,叛國謀逆者以何為懼?」

彭仲爽道:「因極刑而懼。」

媯翟聽罷這話,轉頭對熊貲道:「大王,令尹大人已予提示。匪盜驚懼皆因有刑可據,而蓄奴不報者無懼,皆因無例可循。若要國家大治,郢都有序,須有法可查。法以刑為佐,是以正也。」

彭仲爽點頭,道:「大王,夫人所言極是。」

熊貲也道:「嗯,元妃言之有理。聽聞斗丹飽學多才,善法理,不如命其撰法典,以減仆區。眾卿以為如何?」

子元等都曰「善」,但媯翟卻不應允。

「大王,臣妾以為不可。斗丹雖才,卻遠在僻壤,對郢都之事一概不熟,尚需歷練。若貿然撰法,恐惹非議。」

「元妃所言有理,依你之見,何人可行?」

媯翟心說,如讓斗丹擔此任,便要斗丹陷入了郢都貴族的傾軋中,如果說了她的意見,不免有強出頭的嫌疑,目前自己對楚國的政務尚不熟悉,每一句話都要十分用心才可。她權衡再三,道:「臣妾侍奉君之前,嘗聞令尹大人與莫敖大人高見,每每贊服不已。曾聽二位大人談及莧喜與鬻權兩位大人,素以正直清廉著稱。臣妾想,公正之事由公正之人主理,方能息國人之怨,因此莫若莧喜著法,鬻權執行,如有違法不尊者,按律處置。」

子元聽媯翟言語中讚許他,心內不免飄飄飄然。彭仲爽聽夫人提出讓莧喜著法、鬻權執法,則目露精光,暗自佩服:好一個聰明謹慎的女人!

熊貲有了主意,道:「孟林,宣莧喜、鬻權進宮晚膳,寡人要把這事交給他們去辦。寡人以為,此法便叫『仆區之法』,如何?」

臣僚叩拜,齊齊贊道:「大王英明!」

待彭仲爽等人退下之後,熊貲獨留下媯翟,無限愛憐地看著她,道:「你放心,伐蔡之事寡人不是沒有放在心上,只是還欠一個好時機。齊小白蠢蠢欲動,陳蔡不過是跟屁蟲,這樣的時機不需等太久!」

媯翟聽罷此言,淺笑道:「大王高瞻遠矚,臣妾望塵莫及。」

熊貲聽罷此言,道:「秋儂,你對我服服帖帖,寡人反倒覺得缺了什麼似的。」

媯翟抬頭,眼中清澈,輕輕地說:「臣妾只想做個好妻室,再不想做無根無依的苦命人。蔡侯貪我美色而肆意羞辱我,不過是仗勢欺人;而我母國不聞不問,亦是欺我父母早亡,無依無靠。今日到了楚國,只想受大王眷顧,不想出錯……」

熊貲聽著這期期艾艾的話語,心裡憐惜,摟過媯翟,安撫道:「你放心,在我這裡,寡人斷不會叫你受委屈。」

媯翟被這樣突如其來的親密嚇了一跳,慌忙掙扎開,抬眼看了看外面,低低的說:「大王,這裡是正殿……臣妾先告退。」她依禮退下逃出殿外。

媯翟正往回走,蒍呂臣不知何時站在必經之路上,見她過來,俯身道:「請夫人留步,求夫人救我父親一命!」

媯翟裝作沒聽見,只徑自往往回走,蒍呂臣一臉尷尬,跟在後面央求道:「夫人若願設法,日後奴才願躬身效勞。」

媯翟停下身,似笑非笑說道:「我一個弱質女流之輩,剛到大王身邊比不得你們,尚需你們父子支持呢!」

蒍呂臣忙道:「微臣為犬馬,只要夫人有用得著的地方,以後請儘管吩咐,我父親之事,請夫人賜教!」

媯翟點頭,正色道:「大王行事果決,莧喜大人又是出名的硬脾氣,所以要你父親繞過這一關是不可能的,唯有在兩位大夫修纂法典之際,將私奴遣散,躬身踐行,消卻大王疑慮。否則過了這時機,有莫敖大人進言,只恐你父親在劫難逃。回去告訴你父親,好好想想到底是什麼時候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蒍呂臣道:「夫人之恩,孟林銘感於心。」

媯翟道:「銘感於心就算了,本夫人對虛無的承諾不感興趣。謹慎當差吧,自有你的用處。」

蒍呂臣諾諾稱是,看著夫人消失在迴廊走道里,極為感激媯翟的出手相助。蒍呂臣跟隨熊貲已有幾年,一直聽聞媯翟的各種傳言,今日聽了她的話,心道:「人家把夫人說得千姿百態各式各樣,你必須走近了才知道,夫人真是一個罕見的奇女人,不同於丹姬之流,心思綿密說話又句句有的放矢。」

當莧喜與鬻權為熊貲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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