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到了要出嫁的時候 2、青春終止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新婚的痛苦被國政家事沖淡後,蔡獻舞知道自己必須要接受和媯雉已是夫妻的事實。雖然同床異夢的生活對蔡獻舞來說是一種煎熬,但是一國之主的婚姻並不能任性對待,娶了夫人就不能形同虛設,他必須要綿延子嗣,必須要向宗親有所交代。當他在媯雉身邊躺下時,有時他會嗤笑自己,是怎麼做到心裡想著一個人,陪伴著的又是另外一個人呢?

他終於和媯雉同房了,所有人都為他那相敬如賓的婚姻稱道不已,但午夜夢回的時候,內心的無盡空虛就籠罩著他,怎麼逃避也逃不了。他不止一次勸自己,忘了她,忘了那短短的相逢。偏偏一閉上眼,那長發,那眼神,那姿態,還有額頭那一瓣花痕,就活生生在眼前,最後成了一種心病。他嘗試過認真去對待媯雉,可是媯雉庸俗的喜好與浮躁的性格使他無法將就。其實,更讓他難受的是媯雉眼裡的小心翼翼與討好,不愛一個人卻要享受一個人的好,是沉重的負擔;想愛一個人卻愛不了的時候,更是一種折磨。

獻舞每夜的輾轉反側與嗟嘆連連都跌落進媯雉的耳里。她不敢動,只能裝睡。每一夜,她都極力盼望獻舞歸來,可是每一夜她的眼淚都浸濕枕頭。

她恨極了那個盤踞在他心裡的女人,但是她只能忍。她要努力消除獻舞的戒心,直到讓他挖出心裡的秘密。

獻舞為了逃避乏善可陳的婚姻生活,寄情於繁雜的政務來消耗旺盛的精力。

楚武王躬臨戰陣,大舉伐曾,病逝於路途的樠木樹下(《左傳》庄公「四年春王正月,楚武王……卒於樠木之下。」)。楚令尹斗祁與莫敖屈重瞞喪不發,於溠水鋪好浮橋,大軍壓境於曾都東面,因為太子熊貲想要直搗伏牛山之南。隨侯不知武王已死,只當楚師必有久戰之意,遂向北方蔡侯求救。

獻舞接報,立即派使者知會鄭公。早在蔡桓侯與鄭莊公鄧城會盟後,他們便抗楚聯兵。多年來鄭蔡同盟穩定,將楚師拒於豫南之外,是楚國躍入中原的最大屏障。獻舞亦親自領兵,率領聯軍駐紮樊國北部,與楚師遙遙對峙,力保淮南弦、黃、蔣等國的安穩。

聯軍與楚拉鋸數天,楚武王屍身已經變質,但屈重依然號令三軍恪守秘密。曾侯終於扛不住了,主動請求議和。太子熊貲與莫敖屈重入曾都與曾侯及聯軍議和。

蔡獻舞交遊廣闊,但也只限於中原諸侯,從未把與蠻夷相等的楚國放在眼裡。對武王早已聞名遐邇的自立壯舉,他自然好奇,可惜他沒有見過曾經老當益壯的楚武王,卻見到了當初發出狂妄叫囂的楚太子熊貲。

蔡獻舞一直以為,能這樣狂妄的人,必定是人中豪傑,有著非凡之相。

然而當他真的見到熊貲,卻大吃一驚。這是一個中年男人,黑髭滿面,個頭矮小,額頭凸起,唇厚外翻,眼裡滲透著野心勃勃與無限精力,與高大威猛的中原人士相差太大。熊貲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動聲色,只細心聽屈重交涉,但到緊要時刻,卻寸步不讓。

議和結束,楚國大舉伐曾使曾屈服,卻沒有突破中原進據伏牛山之側的盆地。蔡獻舞歸國後,剛入都城便聽聞楚武王病逝熊貲即位的消息。他大吃一驚,好一個熊貲!父親病逝於路上竟安之若素!楚國治軍如此之嚴么?

鄧夫人在都城裡平靜地迎接了武王的靈柩,似乎對丈夫的死亡早有心理準備。

蔡獻舞疆場奔波疲勞至極,頭剛沾床榻便進入夢鄉。夢中,媯翟向他款款走來,還是掛著那甜甜的笑容。媯雉已經懷孕兩個月,第一次看見丈夫露出這樣舒心的笑容,心也跟著柔軟起來。她取來衾被為獻舞蓋上,正在離開,獻舞捉住媯雉的手,慌亂地問道:「為何要走!」

媯雉臉龐發燙,心如鹿撞。雖然她與獻舞親密接觸過,但是這次與以往不同,獻舞的確是關心她的。媯雉把頭貼到丈夫胸口,溫柔回道:「我不走。」

蔡獻舞摟著媯雉,沉淪在夢境中,反覆叫道:「你等我,我一定會再來宛丘找你!」

媯雉心涼了,丈夫叫的是那個女人。宛丘?媯雉咬唇,忍下眼淚,套起丈夫的話來:「宛丘那麼大,你何處尋我?」

獻舞傻傻地笑了,回道:「當然還去桃林尋你,你新作的曲子,我還沒有聽呢。」

宛丘的桃林,除了蘆館,再無他處!一定是媯翟這個妖女!媯雉抱著獻舞,心一下就硬了起來。她慢慢起身,將紗帳放下,回到外間給母親寫信。不管是不是媯翟,她都要讓母親早點把那個狐媚的妖孽嫁出去,嫁得遠遠的!

宛丘蘆館,禦寇與陳完趁夜探視媯翟。

媯翟見禦寇愁容滿面,關心道:「長兄何故愁眉不展?遇到何難事?」

「唉,大王意欲讓他伐衛。」陳完說。

「哦?何故伐衛呢?」媯翟好奇。

「衛公朔倚仗齊國,殺太子彶自立,卻遭公子彶舊部反對,舊臣們將衛朔廢黜,欲改立公子黔牟,是以國內暴亂。衛朔奔齊,請齊公相助。齊公請魯、宋、蔡還有我主伐衛,欲助衛朔復立。大王傷寒未愈,想讓禦寇代去。」陳完說出了來龍去脈。

「衛朔之母乃齊女,一朝被廢,自然求於齊公。齊、魯、衛原本姻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這個忙當然要幫的。大王既然抱恙,太子代之,合情合理。」

媯翟說完才發現,禦寇的臉色越發難看。

禦寇鬱悶地捶桌子:「可是,母親生前恨極了衛朔,我怎能助他!」

媯翟疑惑,陳完解釋道:「你嬸母正是太子彶胞妹。你若知道公子彶的苦楚,便會對衛朔恨之入骨了……」

太子彶之生母乃齊宗女夷姜,本是遠近聞名的美女,深得衛宣公寵愛。

公子彶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由叔叔右公子職親自管教。公子彶成年,與齊再聯姻,迎娶齊國宗女宣姜為妻。但是婚沒有結成,衛宣公卻因垂涎宣姜美貌,強行據為己有。公子彶心如刀絞,夷姜抑鬱而終。宣姜後來生下公子朔與公子壽。公子朔忌恨弟弟公子壽與太子彶交好,常向衛宣公挑撥離間,宣公漸漸厭惡太子。

宣公為了除掉彶,便讓公子彶出使齊國,派公子朔在城外埋伏在齊國與衛國交界的莘地刺殺。公子壽與公子朔一母同胞,卻與公子朔秉性不同,俠骨丹心,將這一消息告知太子彶。太子彶進退兩難,權衡之後仍然決定出使齊國。公子壽設宴,將太子彶灌醉,換上太子彶的衣裳,代替長兄去往莘地赴死。太子彶酒醒,見公子壽留下了書簡,只有八個字:弟已代行,兄宜速避。太子彶肝腸寸斷,趕去莘地,見公子壽身首異處,才知父親果真不容他,悲從中來,向刺客大喊,太子彶在此。刺客見殺錯了人,連忙將公子彶亂箭射死。公子彶抱著兄弟的屍身,絕命而亡,任人如何掰也沒有掰開他抱著公子壽的手。

衛宣公雖有殺太子彶的心,但卻極為憐愛公子壽,一夜痛失兩子,傷心不已,不治身亡。衛朔成功登上王位,但他的兩個叔叔右公子職與左公子泄知曉陰謀,對衛朔怨恨不已,發動政變,要將衛朔從王位轟下來,改立他人。

媯翟聽罷,唏噓不已,感嘆道:「難怪嬸母為人端方,乃與公子彶一脈相承。只可惜了公子壽,溫潤如玉,俠骨錚錚。」她看了看頹喪的禦寇,眉頭微蹙,勸道:「不過,齊、魯既然主事,衛朔複位乃必不可免。長兄即便不快,此次會盟亦非去不可!」

陳完聽侄女這麼篤定的判斷,吃了一驚,竟然跟他想的不差分毫。

禦寇不解,鬱悶問道:「我為何要去?陳國又不是我一人,誰想去誰去就是!」

「太子不要動怒,先吃點栗子消消氣。」星辰見禦寇煩悶,捧來一盤栗子,溫柔地放在案几上。

媯翟剝開栗子遞到禦寇面前,軟語勸道:「長兄好糊塗啊!你是太子,又是太子彶的外甥,國主正因如此,才謊稱抱恙,讓你會盟。你若不去,豈不是有拂聖意?再說,你能將此大任丟給誰人?唯子款而已!蔡姬是什麼樣的人,難道你還不清楚?你若今日推辭,便是將頭顱伸到他們母子刀下了!」

陳完聽罷媯翟的分析,對侄女刮目相看:「難怪素日禦寇有事都來跟你說,你如今越發冰雪聰明了。禦寇,翟兒說得對啊。身為世子,行事要深思熟慮,豈能以個人冤讎為準?況且,你早需歷練,伐衛乃千載難逢的時機,怎能怯懦?」

禦寇被這樣一勸,想通了不少,答應伐衛。星辰見禦寇恢複笑容,歡喜不已。叔侄三人圍著火爐烤火,閑談著諸侯之事。

這時,桃林的上空出現了一番奇景,亮得如同白晝,立即又暗了下去。

四人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只見凝重的黑暗如墨暈染,漫天閃爍的星星忽然變得焦躁不安,美麗得像是一把銀梭子的天琴座忽然散開,千萬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亮了天幕,如一場暴雨下下來,又像是天空中不斷有燦爛的火花燃燒,壯觀瑰麗,令人嘆為觀止。直到雞啼三聲才漸漸消停。

幾人都被這奇麗的異象驚呆了,竟忘記說話。媯翟睜大眼睛,看著從未見過的奇景,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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