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到了要出嫁的時候 1、生活真會捉弄人

且說蔡姬壽宴之夜,媯翟與星辰穿著媯雉身邊奴才們施捨的舊衣賞,扮成宮婢的模樣帶著預先準備好的點心,悄悄潛到了西陸行館。果然如星辰所說,守衛森嚴,連只麻雀都飛不進去。二人小心翼翼地來到殿外,被守衛攔住。

「什麼人?」

「回差大哥,奴婢是正夫人殿里的庖廚娘阿四,奉夫人之命給桓公夫人送點軟軟的點心,說是老人家牙口不好,愛吃些甜糯的小食,也奉命給諸位大哥送點宵夜,以示犒賞。」星辰手腳麻利,把食盒裡的點心都拿出來,準備分給守衛。

「慢!我怎麼瞧你眼生得很?」

媯翟頭巾包著額頭,臉上擦著鍋灰,身上沾著粟米粉,袖子還卷著沒放下來,一副剛從灶間丟手的模樣:「守衛大哥說得對,正夫人今日壽宴,殿里人都騰不開手,才吩咐俺們來的。其實奴婢們也不想來這裡跑腿,這西陸行館荒僻不堪,駕車的小廝們都不願進巷道,把俺們二人遠遠地拋下,俺們硬是走到這裡來的。夫人吩咐如果沒有送到這些點心,要打折俺們的腿呢。大哥們行行好,放俺們進去吧,早早交差,大夥都清凈。」媯翟故意粗著嗓門說話。

這時來了一個將領打扮的守衛過來,媯翟眼尖,一下就瞧出他是轅濤塗麾下副將身邊的一個副手。守衛一看是媯翟,忙出來說話:「今日確是正夫人壽誕,想來送些點心也是應盡的孝心,何苦為難她們。」

守衛見上司發話了,道:「二位進去是可以,但不可耽擱,早些出來。」

星辰感激不盡,連聲應諾,拉著媯翟的手急急往裡走。媯翟的手被星辰攥出了汗跡,二人急急跑進正殿,不見外間有奴才伺候,廊檐下坐著幾個老眼昏花、耳聾痴呆的老嬤嬤。媯翟悲愴無言,這是什麼行館,簡直就是冷宮。這裡的一磚一瓦,都冒著寒涼刺骨的冷氣。

媯翟彷彿回到父親去世的那一年、她在椒蘭殿苦苦徘徊的那一刻。今日之陌生空曠,依然不輸當年。

「靜若嬤嬤!」媯翟忍不住大聲呼喚老嬤嬤。

「小主子別大聲!」星辰緊張,趕緊低聲警告,「咱們今日進來犯了禁忌,不能再讓外人聽見,否則會害了桓公夫人!」

媯翟點頭應允,拚命忍住眼淚。天上的月亮躲進雲層,春雨綿綿下了起來。媯翟仰起頭,恍惚地看著雨簾,任由星辰扯著她往前跑。

一路小跑,兩個姑娘終於進了寢宮。一路沒有人阻攔,因為根本沒有人當值,比起之前陳曹夫人位高權重時的繁榮,簡直天壤之別。正殿的台階破敗不堪,濕滑的苔蘚差點讓媯翟摔了一跤。一盞昏黃的燈在黑夜裡飄搖,陳舊的軟榻上靠著病態瘦削的陳曹夫人,一股腐朽霉變的氣息跟著雨點氤氳開來。沒有一個年輕麻利的奴才,只有白髮蒼蒼的老嬤嬤靜若,正顫顫巍巍地喂著陳曹夫人吃著淅淅瀝瀝的粥。

媯翟輕聲走上去,靜若嬤嬤似乎像沒瞧見她一樣,連頭也沒抬。媯翟看向陶碗里的吃食,那哪是什麼粥,簡直比米湯還稀。媯翟忍不住啜泣起來,向祖母身邊走過去。陳曹夫人看到有人來,掙扎著起身,揮舞著雙手,驚恐叫喊道:「是誰,是誰!杵臼,你來殺我了么?畜生!蔡姬,是不是你這個賤婦?」

靜若嬤嬤見陳曹夫人這麼大動靜,這才抬起頭,看著廚娘打扮的媯翟,她驚得陶碗摔碎在地,老淚縱橫向陳曹夫人稟報:「夫人,是您日思夜想的翟兒啊!」

陳曹夫人聽罷,臉龐抽搐了幾下,她顫巍巍伸著手摸索,辛酸的眼淚滾落下來,喊道:「翟兒,我的小翟兒,真的是你嗎?」

媯翟再也忍不住,撲倒在陳曹夫人懷裡痛哭,哭了好一陣子才哽噎回話:「祖母,翟兒想您想得好苦!」

祖孫二人抱頭痛哭。星辰暗自揩淚,勸道:「夫人,小主子,久別重逢是喜事,不要再哭了,倒不如多敘話。星辰在外邊替你們守門。」

星辰退出去,陳曹夫人睜著空茫的眼睛疑惑不已:「星辰是誰?」

媯翟忙道:「就是小四,我給重新改名的。祖母,您的眼睛怎麼了?」

陳曹夫人悲嘆道:「困守在此,日哭夜哭,眼睛怎麼能不瞎?你靜若嬤嬤日漸衰老,現在耳朵也聾了。」

媯翟摸著靜若嬤嬤和祖母的手無限感慨:「原以為祖母困居在此,起碼能衣食無憂,可是看著剛才您吃的那些,簡直比我還要艱難啊,王叔怎能這樣狠心?」

陳曹夫人話中有話諷刺道:「狠心?不狠心他怎麼能坐上寶座?也怪我平日規勸他太多,讓他忌恨,所以才讓蔡姬那妖婦想著這些小伎倆來整治我。哼,我享受了大半輩子,也值了,不過一死,有什麼好怕的。」

「祖母……」媯翟實在不忍聽陳曹夫人這樣決絕的話語。

「好孩子,難為你還惦記我,總歸是沒有白疼你。」陳曹夫人摟著孫女,享受難得的天倫,她推了推靜若嬤嬤,示意她去拿些東西。靜若嬤嬤點起一盞宮燈,到裡間翻箱倒櫃,找出了幾隻玉環和金釵遞給媯翟。

「祖母,翟兒不能要,這是您的救命錢啊。」

「嗨,老骨頭一把,還有什麼命可以救?再說這些死物也換不來吃食,留在這裡也只能埋到土裡,倒不如給你做點嫁妝。要是蔡姬那賤人哪天把你嫁到窮鄉僻壤去,你總要有些體己錢傍身啊!我的小心肝!」陳曹夫人笑得爽朗,彷彿身處的依舊是椒蘭殿,嘟嘴嗔道,「你若不要,祖母可要惱怒了。」

「唉,翟兒收下就是。」媯翟含淚收下陳曹夫人的心意,問道,「祖母,翟兒想問您,我的生母真的是狄族女人嗎?她到底去了哪裡?」

陳曹夫人聽著追問,愣了愣,面色沉下來。一陣莫名起的風刮滅了燈火,室內陷入了黑暗。媯翟只聽見兩位老人粗重渾濁的呼吸,看不清她們的臉。陳曹夫人沉默不語,不打算回答問題。

媯翟著急了,忍不住推著祖母的手哭道:「求您告訴翟兒吧。過了這個機會,我便再難尋時機見祖母了。除了您,還會有誰告訴我呢?她們把我詆毀得那樣不堪,讓翟兒……」

陳曹夫人狠狠拍了床板,罵道:「蔡姬這個賤人,真是按捺不住啊!」

待到靜若嬤嬤重新掌燈,陳曹夫人才平息怒氣,意味深長地對媯翟說道:

「孩子,你母親的確是狄族的女人,但是祖母不能把當年的事情告訴你,因為這是你母親的意思。你的母親是個美麗勇敢的女人,陳國王族貴胄,沒有一個像她那樣令人欽佩。你要答應祖母,無論誰質疑你的母親,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你是陳侯的女兒,陳國的宗女,這就是你的身份!不管你吃什麼,穿什麼,你的身份永遠毋庸置疑!」

這時星辰慌張闖進來,焦急喊道:「小主子,有人要進來,趕緊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陳曹夫人安詳地躺在榻上,緩緩閉上眼睛,攔住靜若嬤嬤,任由孫女被拉著走了。靜若嬤嬤只看著媯翟焦急的呼喊:「祖母……祖母……」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她看著夫人沉靜地躺著,只嘆了口氣,將沉重的木門吱呀關上了。

春雨是冷的,將媯翟衣裳浸濕。西陸行館沒有春天的生機,只有一片死寂。星辰用手緊緊捂著媯翟的嘴,連扯帶拖地將媯翟帶到了門外,匆匆消失在巷道盡頭。直到離開近一里地,星辰才敢讓媯翟放聲悲號。

護城河的水像是緞帶環繞著秀麗的宛丘城,而星辰看著媯翟的眼淚淌成了一片河水。

幸福的人是相似的,不幸福才各自不同。

蔡獻舞苦苦壓制自己想在婚前見一見表妹的衝動,終於挨到了婚禮的這一天。房內牆壁上散發著胡椒的香味和泥土的清新,新人微微低頷,頭上的蓋頭輕輕顫動。獻舞回憶當日的相逢,心裡冒起萬千柔情蜜意,是音樂讓他們結緣,成就了這段佳話。獻舞不再羨慕齊、魯富饒,宋、晉兵強,只覺得有此佳人,此生足矣。

當他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揭開新娘的蓋頭後,果然看到了一個絕色佳麗。面如芙蓉,眉目如畫,帶著無限的嬌羞嫵媚,等待丈夫的愛憐。獻舞溫柔地坐在新娘身邊,深情款款地端起合巹酒,預備送到新娘的櫻桃小口邊。

但新娘抬起頭的那一剎那,蔡獻舞以為自己眼花了,這是誰?怎麼從沒見過?獻舞顧不得耽誤飲酒的吉時,也不管喜娘的驚訝,只急切地揉了好幾揉眼睛,但是看到的依然是從未見過的女子。

獻舞驚慌失措,立馬起身,問媯雉:「你是誰?為何寡人從未見過你?」

媯雉見獻舞驚詫的模樣,莞爾一笑,嬌嗔道:「表哥你真會說笑,母親壽宴時不是見過我嗎?」說罷便要依偎過來。

獻舞慌忙將媯雉推開身,厲聲質問:「說,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冒充寡人表妹?」

洞房內還有一干奴僕,捧著茶果、喜酒,還有的端著銅盆錦帕,正等著伺候,獻舞卻儀態盡失。媯雉被掃了顏面,心有不快,想著母親的提醒也沒有發作,只好慢慢解釋:「大王,臣妾沒有冒充什麼人。臣妾父王乃當今陳侯,母親蔡姬乃蔡國宗女,有兄禦寇,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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