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的青春歲月 2、月夜初遇了她

星辰興沖沖跑回家,進門喝了口水,便急不可耐向媯翟報告好消息:「翟兒,今天我行大運了!」

媯翟放下針線,俏皮問道:「行什麼大運?莫非撞見如意郎君了?」

星辰給了媯翟一記白眼:「販夫走卒里,能有什麼好如意郎君?若真有,也瞧不上我這一個粗使丫頭啊!喏,是這個!」

星辰把一串沉甸甸的錢幣扔到木几上,眉飛色舞地說道:「今天來了個外地客,說是見咱們的布織得密實,花紋又別緻新鮮,所以花大價錢買去!你看,咱們又能存一筆了。」

媯翟也高興地捧著錢罐:「原本還擔心那些水仙花兒不夠貴氣,怕不好賣,今兒還真是運氣了。」

星辰把錢罐收好,認真說道:「咱們誰也不靠,就靠自己,有我伴著你。」

姐妹依偎著,穿針引線,手腳麻利地為媯雉趕製華麗的衣裳,直勞累到月上樹梢才算完工。媯翟去生火做飯,星辰則將幾日來做的活計收拾一起,打包後準備送到媯雉府上去換來工錢。媯雉府里那些奴僕,雖然跟著媯雉對別人作威作福,但是對於星辰卻很感激,如果不是星辰幫手,她們就要挨打挨罵了。雖然跟著得勢的主子能吃好喝好,但她們瞧著星辰跟媯翟親密無間的樣子,總會不由得羨慕。

這回星辰出色地完成任務,媯雉的婢女們也悄悄送星辰幾件成色極新的衣裳,還有幾匹顏色太素的料子。雖是媯雉不喜歡淘汰下來的,但總歸是情意,星辰照單全收了。因為她瞧媯翟的衣服都已經破得不能再補,堂堂王族,還是一個大好年紀的姑娘家,要穿著補丁摞著補丁的衣裳,星辰只要一想,就鼻翼發酸。

星辰回來,媯翟已經為她燒好了洗澡水,連日來的勞累,姐妹倆都累得腰酸背痛。星辰趕緊吃完了飯,二人窩在木桶里泡著澡,說著知心話。

「最近堂姐不知發什麼瘋呢,要做這麼多新衣裳,難道是要嫁人了?」

「你還不知道?聽說她母親想讓她嫁給侄兒蔡侯,所以預備了一場壽宴。看你堂姐那架勢,這壽宴的目的是路人皆知了。」星辰不屑一顧。

「原來如此,陳、蔡聯姻,倒也符合國主的思量。」媯翟知道這不僅是蔡姬的主意,更是杵臼屬意。

「嗨,咱管他們那麼多作甚。你看,今日去交貨,有人為了報答我給了這包香粉。咱們兩個許久沒有洗頭了,今日好好洗洗。」

媯翟許久都沒有閑暇泡上一個熱水澡,難得享受一回。星辰穿好衣裳,為媯翟搓背,一邊兌熱水,一邊羨慕地撫摸著媯翟雪白的肌膚,說道:「要我說,美人真是天生的。」

媯翟笑道:「怎麼說?」

「你看你,雖然日日夜夜做著粗重的活計,卻依然膚如凝脂,這般雪白剔透。瞧你這手臂,骨肉均勻,細長滑膩,真是令人愛不釋手。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不僅有身好骨架子,更有這不可方物的五官,還有這細緻的肌膚,你說,連我這一個女人都愛慕不已,恐怕男人見了你沒有不酥倒的。」

媯翟掩嘴一笑,嗔道:「你把我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好像神仙下世一般,若真有那麼好,只怕老天爺都要把我收走了。那些男人酥倒不酥倒的,不過是眷戀這青春容顏,豈能有真情意。」

星辰替媯翟擦乾頭髮,贊同道:「這話倒也是,男人不過是俗物,無甚了不起。你呢,美而不自知,這方是人世間最美的。」

媯翟倚欄而坐,將長發披散,托著香腮靜靜遐思,這偌大桃林別說男子,就是連只公狗都不曾見,除了長兄禦寇與叔叔陳完偶爾能悄悄過來逗留片刻,再無男子踏足於此。自己若為男兒之身,能綰髮仗劍,周遊列國,哪怕像那鄭世子姬突輾轉蔡宋之間,也比這樣悲守窮廬要好呢。媯翟忽而又想到那個差點嫁過去的魯國,那魯夫人齊姜之所以會愛上兄長,是不是也是因為寂寞的歲月里,只有她的兄長真正關心過她呢?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想到此,媯翟只覺胸口煩悶,起身往樹林里去了。

媯翟將及腰的長髮隨意挽起,慢慢賞著一樹又一樹的桃花,這片桃林是上天的饋贈,雖櫛風沐雨,卻默默守護她。人生能獨享此美景,便也是一種福分。月色正好,桃花落紅如雨,星辰一直嚷嚷做個鞦韆架子也未能如願。

媯翟心想,沒有鞦韆架子也罷,倒不如攀上樹枝,置身花海,好好賞著當空皓月。

媯翟從懷裡摸出父親的骨笛,湊到唇邊,吹出了一支婉轉清揚的曲子。

獻舞佇立在別館的庭中,正對月賞花。靜靜的夜,靜靜的風,近侍早已無聊地抱著柱子貪睡,只有他倚著假山,獨享安寧。

忽然,一首別樣的曲子飄進了他的耳中,是笛音。清澈,婉轉,悠揚,彷彿就在極近的地方。這首曲子他從來沒聽過,仔細聆聽,竟有一種自由自在的情懷在裡面。這聲音雖然有些澀澀的,可是偏偏曲子又極美,越聽越欲罷不能。

是什麼人夜裡睡不著,吹了這麼一首清越的曲子呢?

獻舞原地徘徊,心被曲子吸引,決意去看看。他沒有叫醒內侍,只帶了小劍防身,就悄悄出門。想了想又迴轉身,從房內取下瑤琴,想著若能尋到人,必要與那奏出天籟之音的人合奏一曲。若脾性相投,能舉杯暢飲,豈不痛快?

獻舞踏著夜路,沿著別館牆外循聲而去,漸漸便遠離繁華,往一片自然中走去。夜色沉靜,鳥雀歸巢,沒有了宮牆燈火,只有月色如水。風中雜著一絲甜蜜的花香,令獻舞有些沉醉,笛聲似乎也裹挾著芬芳,撲鼻而來,將獻舞的身心都熨燙得服服帖帖。獻舞只覺得心起了一層柔柔的毛髮,變得軟軟的,然後又被一陣暖流梳得順順暢暢。

獻舞聞香而去,有些沉醉不知歸路的況味,覺得離那聲音越來越近之時,笛聲忽而停止了。獻舞彷彿是麻醉劑消退一般,從迷戀中驚醒,仔細一瞧,自己竟到了一片桃林。

獻舞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景象。天!他活了這麼久,去到了許多地方,從沒見過這麼美的桃花。雲蒸霞蔚,燦爛瑰麗,一片粉紅的色彩如夢似幻漂浮在夜空中。月光灑在這些花上,將桃花的魅影折射得更遠,彷彿能鋪開到天邊。獻舞呆若木雞,都不知道怎麼挪動腳步。他無法不獃滯,這麼浩瀚如海洋的花海,他沒有見過,此情此景莫非真是人間么?

直到那熟悉的笛音再次響起,獻舞才敢確定,這聲音真的是從桃林中傳來。好奇心佔據了一切,獻舞憑著一種直覺,相信這林中一定有他不見就會後悔的人。

獻舞急急地在桃林中穿梭,沾滿一身花瓣,笛音就在耳邊響起,但是這桃林大得他難以預料。近在咫尺的聲音,竟然怎麼也找不著,這美麗的桃林,成了迷宮一樣。

獻舞焦急不已,他生怕笛音停下,便再也無跡可循。正當他如無頭蒼蠅撞落了一樹又一樹的花瓣時,他的眼睛被樹上斜倚著的媯翟牢牢吸引。

笛音就是這個女子奏出來的么?

獻舞就那麼獃獃地望著閉目奏曲的媯翟,連呼吸都忘了,彷彿連吸一口氣都能驚擾到她,讓她消失。獻舞已經二十五六,到了通曉男女之事的年紀,在他看來,至今沒有一個女子能讓他魂牽夢繞,心靈慰藉,縱然身段玲瓏,膚白貌美,不過是侍候於床榻暖被窩的人。所以,他對婚姻的慎重超過了公室族人的想像,他們以為國主謹慎是因為守德,能剋制私慾,但他們不懂蔡獻舞的心。蔡獻舞想要他的妻子與他心意相同,白首到頭。

這月下的女子,藏身於花海之間,長發亮如飛瀑,月色輝映仿若波光粼粼。挺翹的鼻樑與纖纖十指無一不是靈秀纖巧,獻舞甚至彷彿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動。這女子怎地有一股仙氣,不像是凡俗塵土之中開出的花朵。

獻舞再一瞧,見著了媯翟眉間一點粉紅如花瓣的印記,更是吃驚不小,莫非此女世外仙姝,趁月夜之際下凡遊玩?

這一吃驚,獻舞沒有忍住,懷抱著的瑤琴跌落花泥上,媯翟的清閑被打斷。

她睜開眼來,驚詫不已,何時樹下竟站了一個陌生男子?

媯翟不說話,也沒有驚慌,也暗自打量樹下的男子。這人他從未見過,看年紀與長兄相仿,雖穿著簡單的衣裳,卻掩蓋不了自身氣度。他就像是一塊水裡洗滌過的美玉,英姿挺拔地站在這裡,頭頂明月,讓那一雙清亮的眸子散發一種秀逸的美。

看他腳下還有一個瑤琴,想來無他意,只不過像她一樣對月抒懷罷了。

媯翟見獻舞如著了魔一樣獃獃站著也不理會沾了泥土的瑤琴,忍不住輕笑了起來,旋即輕盈跳下花枝,如落花一樣飄逸。

花枝微顫,整個桃林彷彿被媯翟的笑聲吵醒,都婆娑起舞,落英繽紛。

獻舞完全被這個桃林女子攝去了魂魄。

媯翟不在意徑自離開,蔡獻舞方才覺醒,忙抱起琴追上去,急急在媯翟身後喊道:「姑娘且留步!」

媯翟停住腳,不可思議地看著抱著瑤琴的獃子,輕聲問道:「兄台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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