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的父親母親 7、遠離

狄英一遍遍地發出嘯聲,聲音凄厲幽怨。這凄厲的嗓音隔著千萬重宮牆傳到城外的司寇府中,冉酉從夢中驚醒。這恐怖的嘯聲似曾相識,貌似有生之年只有當年在陘山腳下聽到狄英的母親發出過。當時狄英母親身負重傷,以嘯聲召喚部落的援助。可是狄英母親死去多年,狄英又遠在莬地,這嘯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冉酉走出房外,仰頭見著庭院的樹上蹲著一隻貓頭鷹。貓頭鷹的眼睛在月下骨碌直轉,碧青的眼珠子像夜明珠一樣發著猙獰的光,一點也不眨眼地盯著地上,「嗚咕咕」的叫聲聽得人哆嗦不已。

嗨,好不晦氣!冉酉命下人趕走貓頭鷹,放心地鑽入床幃合上眼睛。

這樣的嘯聲讓椒蘭殿的每個人都無法睡著,陳曹夫人只能起身,命宮婢掌燈,照耀得整個宮殿夜如白晝。

陳曹夫人怒氣沖沖地端坐正殿,命人宣見狄英,然後順著台階往殿外瞧去,一個黑影遙遙出現在視野里,拖拽著長長的倒影緩緩而來。還沒有看清人的模樣,一股焦糊的味道就順著風送入鼻中,陳曹夫人掩鼻,斥責道:「何來異味!」

但奴婢們都低垂著頭,不敢作回應。

「夫人不要見怪,是婢子身上的異味。」狄英嗓音嘶啞,怪異的聲音顫顫傳入了陳曹夫人耳中。

「狄英,夜深至此,有何急事定要來見哀家,擾得內宮不寧!」陳曹夫人見那個黑影越來越近,胸前像是抱著什麼,華麗的錦緞與刺繡在燈火下熠熠生輝,但除了這點鮮艷之外,整個人都是黑漆漆的,連臉都看不清。陳曹夫人不禁皺眉:「你真是越發不像個樣子,怎能穿得如此不倫不類來見哀家?」

「夫人,非是狄英不敬,實在是魯姬姐姐想賜婢子一件好衣裳。」狄英邊說邊走,所走過的地方,都抖落下燒焦的布屑與灰燼。

當狄英走到陳曹夫人的跟前時,陳曹夫人只差嚇破了膽,竟失控地連連大喊:「鬼,有鬼!」從寶座上跌落下來,不慎滾落台階,嚇得容顏失色。

「夫人不必驚慌,狄英還沒死呢,只是燒了個半生不熟而已!」狄英跪下,把孩子送到陳曹夫人面前,「夜半驚擾,不為何事,只請夫人保全您的孫女!」

陳曹夫人見那雙燒得模糊的雙手從懷裡抱出孩子來遞到自己面前,包裹得緊實的孩子哭得跟她母親一樣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額頭一個粉紅的燎泡腫如桃仁,臉蛋兒火紅滾燙。

「這是怎麼回事?孩子竟哭成這樣,來人,快抱下去伺候,別倒了聲氣。」陳曹夫人無論多不喜歡媳婦,但對於孫女很重視,畢竟這是子林的第一個孩子,她還不知道會不會是子林最後一個孩子。她看著眼前的狄英面目全非,燒得鼓鼓脹脹的燎泡有的亮得像魚鰾,有的又破裂流出黏糊的膿水。她不再那麼害怕,轉過身子去看狄英背後,這一看心一緊,還是忍不住捂住嘴,只差驚訝叫喊起來:「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狄英後背的皮膚燒得像是炭,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鮮紅的肉在裂開的外皮下冒著熱乎氣,就這樣滴瀝著血水。想到幾個時辰前,狄英還桀驁不馴地站在屋頂上雄姿英發,那黑如瀑布的長髮,白如凝脂的肌膚,靈動的眼睛與飽滿的雙唇,無不彰顯著青春傲人的美貌。從前的狄英不管走到哪裡,都值得人駐足呆看,甭說是男人喜歡,就是女人也喜歡看這樣漂亮的美人,兒子迷戀上她,陳曹夫人一點不覺得奇怪。

可是,那個美人硬是被活生生燒成了癩子怪物。陳曹夫人不用體驗,只消多看一眼就覺得生疼。聽完狄英的控訴,陳曹夫人再也按捺不住。

「簡直是毒婦!從你們院里回殿,我細細思量覺著魯姬病得蹊蹺。你飽受恩寵,後繼有嗣,根本不需示威,何況子林在時你沒挑唆他休了魯姬,何必要等他走後再來滋事。如今看你這樣,才知果真是魯姬設下了奸計啊!唉,都怪我當日只以為你們姐妹吵鬧,所以沒放在心上,今日禍及你們母子!快,快叫醫官來治傷!」陳曹夫人想摸摸狄英的臉安慰這個可憐人,卻不知從何下手。

「夫人,事已至此,狄英唯有一個請求。」狄英的臉濕漉漉一片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膿水。

「你說!」陳曹夫人命僕人抉起狄英。

「狄英求您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訴子林。如今他遠在艽野,若知道這樣的事,難免心有牽念,若置軍務不顧,豈不是要累及眾多無辜將士。」

「好好,我應你就是,難為你自身困頓,還記掛子林安危。」陳曹夫人抹了一把眼淚,嘆道,「可惜啊,可惜,要不是你從前不知禮法,怎會叫人抓住把柄。怪只怪你天真無邪,不知道女人間的傾軋。也罷,如今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你趕緊去歇著吧,在我這裡,我看誰敢動你們母子一根汗毛。」

狄英得到陳曹夫人的承諾,這才答應去治傷,靠一點信念苦苦支撐的軀體終於昏厥過去。

安頓好狄英母子,陳曹夫人立即傳召宮廷禁衛軍,要去子林府中看個究竟。作為整個內宮的掌權者,她決不允許任何忤逆陰狠的事情在她眼皮底下出現。她要親自去到兒子府中,狠狠掌摑那個陰毒的女人。

「來人,圍起來!」陳曹夫人一聲令下,禁衛軍已經把子林府邸包圍得嚴嚴實實。陳曹夫人推開大門,叫道:「賤人何在!」

魯姬見陳曹夫人帶兵怒氣沖沖地進來,反倒不像之前見到狄英那般懼怕了。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也躲不過去。魯姬懶於整理儀容,只一副衣亂鬢散的模樣對著婆婆福了福身。

陳曹夫人二話不說,徑直上前揚手給了魯姬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魯姬的嘴角當場就流出了血。魯姬捂著紅腫的臉,訕訕道:「婆母何故大怒?」

陳曹夫人不理會,只命近身伺候的老資格宮婢去下人房提奴才問話。

幾個管事的奴才跪在太后的面前嚇得魂飛魄散,連話也說不完整。老宮婢虎著臉罵道:「不知死活的賤婢,桓公夫人在此,還不從實招來,如若欺瞞定叫你們死得凄慘!」

宮婢瞅瞅魯姬,又瞅瞅陳曹夫人,不知道怎麼開口說話,兩邊都是大人物,得罪誰都是死無葬身之地,倒教這些當牛做馬的人犯難。

魯姬嘆了口氣,給下人們指條明路出來:「到了這般田地,你們也不要盲目護著我了,實話實說吧。」

管事的奴才這給魯姬叩頭請罪:「世婦恕罪,奴婢只能直言不諱了。」接著便把當日魯姬阻止他們救火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

陳曹夫人冷笑,反問魯姬:「魯姬,你良心何在,難道那火不是你放的嗎?」

魯姬的陪嫁丫鬟飛雲聽此言,立即跪下辯解:「稟夫人,世婦阻攔救火不假,但絕沒有縱火。當日世婦身子虛弱到何等程度,吃下去的東西都吐出來,連肚子的清湯都吐得沒有了,何來力氣縱火?奴婢整夜陪著主子,妾婦的房舍著火都是奴婢把世婦喚醒的。」

陳曹夫人怒目圓睜,一腳將丫鬟踹倒在地:「放肆,老身問話,豈容你插嘴!你們主子作惡多年,殺雞焉用牛刀?」

魯姬抉起自己的丫鬟,對陳曹夫人賭咒道:「婆母若不信,只需叫人把我的寢室點燃,粉身碎骨,魯姬絕不踏出火海半步。」

陳曹夫人深吸一口氣,用冰冷的嗓音回絕道:「你想死了一乾二淨,沒那麼順當。就算縱火者不是你,你難道就不是劊子手嗎?我可以不惜你這條賤命,但不會不保全我的兒子。從此後,翟兒你休想再碰。來人,把這個瘋婦拉下去,嚴加看管,她若自盡,你們提頭顱來見我!」

魯姬看著陳曹夫人離去的背影,忽然瘋狂大笑:「哈哈,瘋婦,我是個瘋婦!你們笑我是瘋婦,難道這王城裡的女人就不是瘋婦了么!」

瘋狂的笑聲驚擾了寧靜的夜晚,蔡姬的宮內燈火闌珊。

蔡姬問心腹,子林的府中如何?心腹將一切實情告知,蔡姬得意不已,隨即拿出一包錢帀,勸心腹拿錢離開。心腹貪婪地把錢藏在胸口,一杯酒剛入喉管,立刻倒地身亡。蔡姬取出錢,命人把屍體拖走拋下王城後山深淵,那裡野狼出沒,實在是毀屍滅跡的天然場所。

杵臼把依偎的衛姬推開,跟著蔡姬的隨從悄悄來到了蔡姬的寢室內。蔡姬得意的笑容不言自明。杵臼與蔡姬溫存了半夜,心裡想了一個更為陰毒的主意,一舉拿下冉酉和子林。

幾日後,狄英的傷口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潰爛得更嚴重。狄英照著銅鏡,無法面對自己殘缺醜陋的容顏。這個打擊太過沉重,她沒有信心面對自己,面對子林。她的驕傲隨著容顏的毀滅流逝得一乾二淨。她甚至能想像到,即便這身重傷能好,身上該有多少嶙峋斑駁扭曲猙獰的疤痕,比松樹皮要蒼老,比銅銹要污濁,比腐爛的屍身要恐怖。就算是子林願意撫摸這些傷痕,她也恐怕感受不了當日的那種溫存了。

她渾身纏著布條,裹著草藥,發出難聞的味道。雖然那些奴僕們表面都恭恭敬敬,可是嫌棄厭惡的憐憫態度,她是看得見的。她甚至能聞著肉體潰爛的酸腐氣味。狄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人生充滿絕望。她低下頭,看著銅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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