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的父親母親 3、無情的權謀

「三哥,幸虧你奔赴及時!」杵臼很是興奮,回想剛才陳佗忽然發狂,不免有些後怕。

「也虧你在蔡國斡旋,」子林擦乾刃上血跡,小心翼翼把狄英的刀收好,將杵臼抉起來,「心懷仇恨,又要阿諛奉承,杵臼,你受委屈了。」

「相較於父王、長兄和牢獄受罪的二哥,這點苦算什麼。」杵臼起身,命親信把陳佗屍體扔進燃燒的馬車裡焚燒。

「死者已矣,何苦戮其屍使之不得安眠於地下?」子林皺眉,並不贊同弟弟焚屍的行為。

「殺我父兄者何須忍讓!三哥,逆賊近身侍從暫被困在蔡國,想那蔡侯精明至極,斷不會保我父兄到底,那班兇徒遲早返回宛丘。事不宜遲,莫若我們連夜回都穩定情勢,以免前功盡棄!」

子林對於都中的一切,並不在意。他殺陳佗,不過是想為父兄報仇,也免於手足被他人殘殺。他現在惦念著的是蘊廬的愛人狄英,之前不敢承諾是不知生死,現在已經平安,他要回蘊廬。

杵臼見子林不答,著急嚷起來:「三哥,你為何猶豫?你切莫忘記二哥還在地牢,長兄的族人都還在外受苦,陳完那小子要是知道陳佗已死,定然會先殺了二哥的。三哥,你我族人,性命攸關啊!」

子林被杵臼一勸,清醒過來,生死未卜的人太多,無辜的人更多。如讓杵臼一人對付陳完,不知宛丘會死多少人。狄英是堅強女子,又有高強武藝,蘊廬在那麼偏僻的地方,應該沒有問題吧。想到此,子林也顧不得許多,只好策馬揚鞭,隨杵臼連夜趕回都中。

深夜的宛丘格外寧靜,陳完在書房裡靜靜研究先賢留下的遺著,興緻一起竟忘了睡眠。一陣冷風襲來吹滅了燈火,月光灑在桌前,燈芯氤氳出的煙圈越發顯得妖嬈。老實說,他不太喜歡當什麼太子,每天都要面對他從未面對過的繁瑣事情。但人沒有權利選擇出身,若有一個野心勃勃的父王註定身不由己。他只是很不理解為什麼明明一個有抱負的人,卻偏偏會一入花澤就不能自拔?難道人性之劣,竟不可克制掌控?難道理性與良知竟可為色慾泯滅?

陳完愛極了現在這樣的時刻,沒有紛爭,沒有怨恨,沒有人前紛擾的吹捧與簇擁,沒有背後的無盡算計。他情願這樣住在桃林中的蘆館,一輩子撫著琴,看著書簡,對著自己的心,與明月訴衷腸。

想著想著,陳完自嘲地笑了,起身關窗卻猛打了一個噴嚏。一口冷氣侵入周身竟使他顫抖不已,寒毛倒豎的恐懼頓時攫住了心魂。原來,風吹開了門扉,難怪這樣冷。陳完轉身想把門扉關上,一陣嘈雜聲傳來,他還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見許久不謀面的子躍舉著火把帶著人衝進來包圍了蘆館。

陳完在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受到這樣濃烈的殺氣。而此刻子躍雖不言語,但眼眸中的仇恨比夜空下的火把還要灼人。

「二哥,你何時出獄了?看來,父王總算想通了!」陳完雖有疑惑,但此刻只為子躍的出獄而高興,他怎麼會想到父親已經焚燒成一塊黑炭。

「來人,拿下這個逆賊!」子躍毫不理會,叫衛兵蜂擁而上把陳完反剪雙手捆起來。

「且慢,二哥,陳完有何過錯?」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陳完警惕起來,「即便有錯,我身為太子,不見王令,爾等怎敢無禮?」

「哈哈哈哈,還惦記你的太子之位?不妨告訴你,你那該死的父親已經燒成了一具焦炭!」子躍殘酷丟下真相。

「你們把我父王怎麼……難道,難道你們謀逆了?」陳完掙扎著,不知如何面對事實。

「謀逆?」子躍被激怒了,「謀逆的是你父親!他殺我父王和長兄取而代之,將我長兄族人驅逐于山野!陳佗狗賊欠下的孽債罄竹難書,我在牢里過那天昏地暗的日子,為的就是等待報仇雪恨,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陳完痛苦地閉上眼睛,他了解父親不甘心,聽到了些許傳聞,也依稀覺得父親上位有些蹊蹺,可是他從未想過父親會殘忍地用雙手殺死親人,若子躍所言非虛,今日之報應實屬意料之中。陳完不再掙扎,冷靜勸道:「父債子償,天經地義,禍首有罪,族人無罪。陳完向來敬重幾位哥哥,還請恕我族人,以免陳氐陷入無盡血光之災。」

「你這話對牢房牆壁說去吧!帶走!」子躍不會憐憫陳完,他只信斬草要除根。

宛丘內宮,燈火通明,衛兵重重把守,陳佗手下的一乾親信與近臣皆束手就擒,在大堂內等待發落。子躍、子林、杵臼在偏殿,被一班謀士老臣包圍著。這群等著分羹的人為了今日的殺戮,也煞費苦心。

「臣以為,公子躍年長且能忍辱,當繼為新君。」公子躍的幕僚自然力挺子躍。

「公子躍雖年長,但此次討逆,公子杵臼出謀劃策,與蔡聯手,臣以為論功行賞,公子杵臼應記頭功。」公子躍的心腹不甘示弱。

「逆賊陳佗之所以能篡位謀奪,皆因其無德無形。想我陳國,遵禮有序,公子林能為保全大計忍辱負重,甘為庶人,屈居鄉野,不為名利所動,非有德之人無所為。且公子林素來品性佳,兄友弟恭,國人嘉也,陳國之侯當如斯。」司寇冉酉雖不是子林的幕僚,但從這一役中看出了三兄弟品性之差距。他在朝堂三十年,世事洞明:陳佗雖好淫,卻有大志;子躍雖勇,卻無外伐之志;杵臼雖智卻無德;子林反而成了佼佼者。

「各位大人,子林伐陳佗,只因惦念父兄之仇,並不曾想國之安危,子林短視至此,實不宜為一國之主,請諸位另擇高明。」子林不想參與權勢鬥爭。

子躍是個實在人,見二弟推辭,也忙推辭自己並保舉子林為君。杵臼一向精明,見狀也出面推辭幾番,他很清楚,無論長幼嫡庶,他都離擔當一國之主比較遠,怎麼樣也得做個姿態。

三兄弟推來讓去,天色也將明。陳桓公在世之時,最擔心太子免有不測,所以把兵權平均分配給這三兄弟,以示制衡,然而太子免倒下了,勢均力敵的爭奪就很難控制。

就在各個心腹為主子爭吵不休之時,宮使來報:「報,在宛丘城外約三十里有一馬隊遙遙而來,似是陳佗近軍。」三兄弟和群臣都明白,陳佗的近軍雖人數不多,卻驍勇善戰,若是趁此大亂強攻,難保宮內人心安定。而且他們都有過關城令,要進入內城十分便利。

「諸位大人,如不速速定下新君,恐大局難定。大殿的亂臣若是知有援軍,難保不垂死掙扎。」太史明倉乃陳桓公時的老臣,在眾臣間有著極高威信。

「大人有何良策?但願不偏不倚才好!」杵臼身邊的近臣元良緊握著刀柄,半帶威脅地挑釁道。

「元良,不可放肆!」杵臼出言呵斥,勒令元良噤聲,並向明倉致歉。

明倉受到威脅,卻也毫不畏懼:「陳佗之亂,起於意氣難平。今日之事若沒有個公正定奪,明倉恐忠心護主的諸位將來不服,我陳國必再起事端」

這一班披著忠心外衣,心內攥緊名利的臣僚死穴被點中,一句話也言說不得。

子林焦急宮內形式,拱手求明倉定奪:「還請太史賜教!」

子林此言讓明倉吃了一驚,明倉故作鎮定道:「上古領首舉賢避親,堯禪位於舜,舜禪位於禹,今三位公子平分秋色,何不效仿先賢輪番主事呢?」

幕僚們聽到這個建議,覺得有機可乘,又爭執不休。明倉捻須,冷眼旁觀這群雞飛狗跳的小人,待到吵鬧停止,才慢慢說道:「三位公子正當盛年,必然是無法待謝世之後繼任,但總不該將遺憾帶到暮年。莫若如每位公子都在位十年,到時再以政績判決,相信國人心中必有結果。如此,怨者無怨,憾者無憾。」

冉酉聽罷,心內一嘆:這主意聽著無懈可擊,實際不算高明啊,王室的爭奪向來少不了殺伐,在勢均力敵的態勢下做出輪流執政的決策,其實是緩得了一時,緩不了一世。

可眼下如何呢?叛賊的援兵就在城外,宛丘之內,不知還有多少牆頭草,如果繼續爭執,只怕反遭敵手。想到此,子林下了決心,屈膝向子躍跪拜:「明倉大人忠心可鑒,臣弟願輔佐王兄,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子林突如其來的決定震得杵臼臉色慘白,這個子林,竟……

杵臼壓下憤恨,不情願地擠出微笑,跪拜子躍:「臣弟亦願受王兄驅馳,百死無懼!」

子躍興奮不已,榮登寶座,史稱陳厲公。他立刻命杵臼帶中軍去城門口埋伏,只待叛軍一進都城便火速拿下。

天空的魚肚白尚沒有清晰,更夫踉蹌走在宛丘城道上,心不在焉地打過四更。忽然,一陣旋風襲來,疾疾的馬蹄聲要震碎更夫的耳膜,更夫回頭一瞧,原來是中軍馬隊!隨風舞動的披風像是漂浮的烏雲,更夫還沒來得及揉亮眼睛,廝殺聲便響起,一顆沾滿鮮血的頭顱滾到腳邊。更夫起初沒細看,用腳一扒拉,嚇得甩掉打更物什,腳底生風去逃命。

杵臼揮舞著長戟,將王位失去的懊惱盡情發泄在與之對抗的叛軍身上,帶著五百精兵圍剿負隅頑抗的三十來人。杵臼殺紅了眼,全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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