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想,你們這是在逼我,是欺我年老多病弱不經風,是看出我已無反擊之力才落井下石地把我逼到了這絕境上。女皇這樣想著,便更加憤怒和感傷。而到了今天,她競連憤怒和感傷都沒有氣力表現出來了。她只能是躺在那裡,在周身的不舒服中長吁短嘆,任憑憤怒的火焰從她渾濁的眼中射出來,任憑感傷的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窩中流出來。怎麼會成了這樣?女皇想,不過是兩個照料朕伺候朕對聯忠誠的男孩子罷了。怎麼連他們也容不下呢?他們又能怎樣造反怎樣推翻大周帝國呢?他們儘管權傾一時榮華富貴,儘管與朕的關係無比密切,可他們又能怎樣呢?朕的終日就是他們的死期。以朕的壽數,他們享有這榮華富貴享有朕的關切寵愛又還能有幾天呢?為什麼要這樣窮追不捨為什麼就不能放了他們呢?
女皇這樣想著,便再度明確地回絕了大臣們對張氏兄弟的彈劾。女皇在口諭中說:「朕危在旦夕,不想再聽到看到這樣無理取鬧的奏摺了。朕只想能平靜地死去。」
女皇儘管以微弱的氣力抵擋住子這一陣彈劾的狂潮,但有一天的清晨,她還是十分嚴肅地把張氏兄弟召到了她的床邊,並把那一份份彈劾他們的奏摺拿給了他們。
「是這樣嗎?」女皇問著他們。女皇已形容枯稿,動轉不能,但唯有她的眼睛還能射出那種可以說明一切的光芒。
這兩個年輕的可憐的男人在讀過那一份份奏摺後便即刻跪倒在了女皇的龍榻前。他們匍匐在地,高聲喊冤。他們拚命地抓住女皇那如柴棍般枯瘦的胳膊。他們周身顫抖淚流滿面,彷彿刀劍此刻就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他們說不,那不是真的。他們沒有那樣的野心他們連想都不曾想過。他們只想一心侍奉女皇,只想陛下的龍體能早日康復,重現昔日帝王的風采。他們沒有陰謀造反,也並不貪圖女皇的王朝。他們是冤枉的,他們更是可憐的。只因為他們日夜侍候著女皇的衣食住行照料著女皇的病體,就要無辜遭人攻訐,這實在是不公平。他們切盼女皇明察秋毫,萬勿聽信謠言。他們再度海誓山盟,願為女皇千秋殉葬。他們說這就是他們為臣的唯一的目標,也是他們報答女皇寵愛的唯一的方式了。
「你們當真會生生死死陪伴著朕?」
「我們生是陛下的人,死亦是陛下的鬼。」
「你們當真會為朕而殉?」
「請陛下掏出我的心……」
「嗚呼!恐怕這偌大的王朝再不會有任何人能如你們這般對朕無比忠誠了。沒有人會為朕而殉情。朕的兒子們不會,朕的侄子們更不會。他們恨朕,因朕的身邊有了你們。朕知道這朝中曾有一人是真的殉情而死,那是個剛烈的女子,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她叫徐惠,是太宗李世民的婕妤,深受著太宗的鐘愛。不知道為什麼,朕最近總是想起她來。朕甚至夢見過她,夢見太宗駕崩時她不再進食的那奄奄一息的樣子。沒有幾天,這個徐惠就到陰間與太宗相會去了。那時候,朕恨徐惠,恨她對太宗如此的情深似海。直到今天,朕才恍然知道徐婕妤的可敬可佩。這才是真正的忠誠。每每想到這些,朕總是感慨萬端。」
動情動心的武瞾周身大汗淋漓,一滴滴的老淚從她於癟的眼眶中滾了出來。
而此刻始終跪在女皇床下的張氏兄弟早已被徐惠殉情的故事感動得淚流滿面。不管他們日後是不是真會陪女皇一道去死,但他們此時可能是真的被感動了。他們泣不成聲地對天發誓,他們說他們一定要做今天的徐惠。
於是女皇微微地欠起身,伸出來顫顫微微的枯瘦的雙臂,一邊一個地將張氏兄弟摟在她的懷中。她覺得這是她所余不多的生命中最最幸福的時刻了。然而她的雙臂已經無力。她知道她其實已經無力保護她的這兩個「紅顏」知己了。她所能做到的,唯有說服他們和她一道同赴黃泉。她只能在她有生之年,拚出老命來將他們的生命延續到她的生命終結的那一天,然後她就將他們帶走。她不能把他們留在這世間任人宰割。她太了解朝中的那些大臣們了。她深知如果她死了,而他們依然活著,那他們的下場會是什麼。
於是女皇定下了她與昌宗易之兄弟的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她將竭盡全力將張氏兄弟的生命延續到她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於是女皇才能大義凜然地對朝臣們一陣緊似一陣的彈劾置若罔聞。
後來女皇被逼得急了,她老人家終於拍案而起,以殘存的氣力高聲喊道:「你們到底要怎樣?朕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的事,是朕的私事。朕用不著你們來管。」
女皇聲嘶力竭地抵擋著。
然而並沒有朝臣見到過女皇。女皇的所有諭令都是由寢宮的宦官傳出來的。沒有人知道女皇的身體究竟如何,更沒有人知道她老人家是不是還能思維還能發布詔令。人們很怕實際上是張氏兄弟在假傳聖旨。
於是沒有多久,又有一紙奏文被十分強硬地塞在了女皇甚至都握不成拳頭的枯瘦僵硬的手中。
「什麼?念。」
奏文說,張昌宗在女皇病危之時,曾將方外術士李弘泰召到私宅占卜,這位術士竟算出張昌宗有天子之相,從此,張昌宗不僅四處張揚,且以天子自居。
「會有此事?」
女皇恍若被震驚了。
「他以天子自居嗎?朕為什麼沒看出來?」
於是,新的一輪對張昌宗的攻勢又如排山倒海般壓過來。他們全不管女皇是不是看出來。
女皇被夾擊著。她已覺出了她的節節敗退,她似乎已抵擋不住那一陣猛似一陣的巨浪了,她覺得她就要被淹沒了,她已經喘不過氣來。
女皇被逼到了絕路。
當一個人被逼到絕路的時候,她反而英勇了起來。
誰也想不到,女皇竟奇蹟般從病榻上站了起來。儘管搖搖晃晃,但她還是堅持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寢宮的門口。
她面對著守在寢宮外御史台的官員及衛兵們。她銀白色的頭髮在初冬的寒風下輕輕地飄舞著。她推開了左右攙扶著她的侍從們,獨自一人站在紫紅色的宮門下,與御史台的官員們對峙著。
「你們要捉拿朕?」女皇的聲音很嘶啞,但卻鏗鏘有力。
「微臣是要將張昌宗押赴御史台受審。」回答女皇問話的那個朝臣竟也不甘示弱。
「朕這裡需要他。你們可以去了。」
「不,陛下,臣等公務在身,事關社稷,請陛下一定交出張昌宗。」
「一個小小的昌宗,關社稷什麼事了?社稷是朕的,不是你們御吏台的。連御史台也是朕的。朕已赦他無罪。你們走吧。」
「可是陛下……」
御史台官員及衛兵忽拉一片跪在了女皇的腳下。他們久久地跪著,就跪在女皇的眼前。那盜賊不滅誓不收兵的架式,那緩緩漫延著的意志。
女皇依然獨自站在那裡,獨自面對著她的朝臣。她心如刀絞,滿心傷痛,兩行老淚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流下來。她搖著頭。她的頭髮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銀白色誘人的光彩。她是那麼孤單,她囁嚅著說:「你們這是在逼朕。」
沒有人聽到女皇不斷抽動的嘴裡在說著什麼。他們只是看見那個衰老的女人扭轉了身,獨自向寢殿的深處走去。於是人們的心裡有點難受,有點感慨。人生在世,何其艱難,女皇尚且如此,世人又將遇到多少磨難。
而這瞬間的惻隱之心並沒有動搖朝臣們的決心和意志。當女皇一消失在寢殿的大門之內,他們便衝上去捉住了張昌宗,並把他綁赴御史台。
然而,張昌宗還未被押解到御史台,便有騎著快馬的後宮侍臣將女皇親筆的敕令送到了御史台。女皇在那敕令上親自寫下了「特赦張昌宗」幾個字。那墨跡未乾的幾個字儘管哆哆嗦嗦,但卻遒勁有力,顯示出女皇此時此刻頑強的意志和不可侵犯的權威。
有了女皇的親旨還能再怎樣呢?御史台的官員們當然不能違抗,於是張昌宗剛被押到御史台,便即刻又躍馬揚鞭地返回了女皇的後宮。
「蒼天助我——」
這是女皇重新看到劫後餘生的張昌宗所說的唯一一句話,然後她便摔倒在張昌宗的懷中,昏迷了過去。
多事的長安四年在風雨飄搖中勉勉強強地過去。從此,女皇在身心疲憊心力交瘁中愈發地衰弱了下去。她已經拚盡了最後的氣力,最終還是保住了她的二張她的寵物。但在終於捱過了這一年後,她的生命彷彿被耗盡一般,似乎再難有轉機了。
朝臣們之所以連續對張氏兄弟發動攻勢,必欲將他們置於死地,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因為女皇的不夠明智。她本已經身患重病,生命垂危,又不能親臨朝政,卻就是不肯退下皇位,把朝廷交給此時已年過四十的太子李顯。而李顯一天不繼承皇位,他儲君的位置就一天不能安穩,王朝的未來也就一天沒有保證。在如此危機四伏的形勢下,女皇以病人膏盲之軀還硬賴在皇座上,使整個朝廷癱瘓著,不能正常地運轉。
於是朝臣們才決定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