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塞姆·歐文斯獨居在祖輩留下來的意式小樓里,這是一幢磚瓦建築,平緩的拱頂上面蓋著一個圓形屋頂。目前他已與第二任妻子布倫達·李離婚,一切吃穿用度及與外界的聯絡都由他的老管家雷蒙娜負責。周二早晨來開門的正是雷蒙娜。她已經上了年紀,銀色的短髮燙成細碎的小卷,穿一件紅色T恤衫,配海軍藍的化纖寬鬆長褲,外面還罩著一條花布圍裙。她沒有化妝,也不戴首飾,臉上布滿皺紋,薄嘴唇,鷹鉤鼻,高挑身材,體格強壯。如果她不開口說話,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個男人,待她一開口,竟是如瑪麗蓮·夢露般的輕柔嗓音,帶著些許孩子般的天真口吻。
「請進來呀,蘭塞姆先生正等著你們呢。」雷蒙娜退後一步,伸手做出請進的姿勢,「他在後院的陽光房喝早茶。可憐的人兒為了寫他的新書,大概一直工作到凌晨。」
瑪莉婭意識到這位老奶奶一定是打心眼裡喜歡她的主人。
德里克問:「歐文斯先生在寫什麼類型的書?」
「哦,就是他一直寫的那種歷史書,」雷蒙娜答道,「已經出版十本了,講的都是弗吉尼亞的歷史,從革命戰爭時期到現在。」
見兩位客人沒有評論,她又補充道:「蘭塞姆先生可聰明著呢,天生就是一個詩人。他的兩個老婆都不懂得欣賞他,千真萬確。不過布倫達·李小姐至少沒像特里小姐一樣,讓他被全天下的人恥笑,那女人可真有一套。你們兩位肯定對她很了解的吧,你們是偵探嘛。」
瑪莉婭問:「那麼歐文斯先生第一次結婚的時候您就是這裡的管家了?」
「當然啦,泰勒先生從小就是我帶大的,特里小姐不喜歡照顧小孩,蘭塞姆先生只好給小娃娃找個奶媽啦。」
「泰勒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小孩?」德里克問。
「聰明,像他爸爸,漂亮,和他媽媽一模一樣。上帝把美貌加在這麼一個自私、不負責任的女人身上,真是浪費。」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領著客人們一路走過門廳,來到一扇拱門下,停下腳步,她指著拱門後的走道,「一直向前走。」
「謝謝您。」德里克說。
「兩位喝點茶嗎?」雷蒙娜問。
瑪莉婭和德里克異口同聲地答道:「不了,謝謝。」
蘭塞姆閉著眼睛坐在一把華美優雅的白色藤椅中,瘦長的臉上神色安寧。他已微微有些謝頂,褐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穿一條棕色長褲,配米色襯衫和黃褐色毛衣,外套松垮垮地掛在他瘦削的身體上。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他不急不忙地睜開灰色的眼睛,把膝上的筆記本電腦拿開,放在右邊的邊桌上。瑪莉婭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這不像是她想像中的殺手,不像,蘭塞姆·歐文斯是位有錢又有閑的紳士,出生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個錯誤。
「進來吧,坐。」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和他學者般溫和的外貌極不相符。
「感謝您同意和我們談話。」德里克一面說,一面輕輕扶住瑪莉婭的手肘,和她一起走到藤藝長沙發前,沙發側面放著兩盆巨大的蕨類植物。瑪莉婭直覺地要甩開他的手,但還是儘力克制住了。
「我想有必要先澄清一些事情,」蘭塞姆說道,眼睛直盯著並排坐在沙發上的兩人,「估計我兒子沒說我什麼好話,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不容易啊,要養大一個沒有媽媽又神經緊張的孩子……他媽媽讓我們倆都受盡羞辱。如果特里早幾年就死掉,我們的關係會比現在好得多。」
不讓瑪莉婭和德里克有回答的機會,蘭塞姆又接著說:「不用你們問我就可以回答,沒有,我沒任何動機去謀殺我的前妻或者她過去認識的那些賤人。我知道,泰勒認為我就是警方要找的人,午夜殺手,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我不是。我兒子這麼做就是為了要折磨我。」
德里克問:「您兒子為什麼要折磨您呢?」
蘭塞姆把黯淡無神的眼光投注在德里克身上,「這是一個男人難以啟齒的羞恥,我的兒子……他恨我。也許他有他的道理,我卻無法理解,我也嘗試過理解他,可他太像特里了,任性固執,對我的養育從來不知感恩。」
「我們相信您的話,歐文斯先生,」瑪莉婭說,「我們想說的是,鮑威爾偵信社會繼續加深調查,如果您能告訴我們您在四起謀殺案發生時的具體行蹤,我們就可以排除您的嫌疑。」
「大部分時間我都是獨自在家裡,很多天都不見人,」蘭塞姆對他們說,「現在雷蒙娜每星期來一到兩次,主要是做飯,然後就放在冰箱里,讓我自己熱著吃。她上了年紀,做不動打掃衛生這樣的事情,但她會用吸塵器,還會用雞毛撣撣灰塵。我請家政公司的人每隔一周來一次,雷蒙娜假裝不知道而已。」
德里克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日期表,「希望您能看看這個,看能不能說說您在每個日期的具體行蹤。」
蘭塞姆伸出手,用修長嶙峋的手指拿住日期表,他看看上面的日期,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又還給了德里克,「我不敢肯定,有時候我會出門,作弗吉尼亞歷史的講座,我也做些研究工作,還有一些住在別的州的朋友。這些日子,我想我都在家裡,最後那個日期,就是肖恩蒂在亞特拉大被謀殺的那一天,我肯定我在家。」
瑪莉婭問:「有人能證明嗎?」
「恐怕沒有,我一個人住,一個人睡,很少接電話,工作的時候,我不喜歡有人打擾。」
「那麼就是沒有不在場證明了?」德里克觀察著蘭塞姆,似乎在判斷此人是否在撒謊。
「沒有,恐怕沒有,所以你們就要深入調查,看看我說我在家是不是事實,我理解,你們的工作嘛。」他的眼光掃過瑪莉婭和德里克,「我能提個建議嗎,你們可以查查我兒子在這些日子裡的行蹤,很有可能,他才是你們要找的兇手。」
瑪莉婭和德里克愕然對視,兩人想到一起去了——泰勒指控他的父親是兇手,現在他的父親又在指控他是兇手,這家人可真是與眾不同。
德里克問:「您願意談談為什麼您會覺得您兒子是兇手嗎?」
「我想我應該這麼做,」蘭塞姆說,「我從心裡不希望我的懷疑是真的,然而的確有這個可能,我想指出這麼一個簡單的事實,在我和我兒子泰勒之間,他是兇手的可能性比我要大得多。」
「那麼,您並不是在指控您的兒子就是兇手,您僅僅是指出他是兇手的可能性比您要大,是這樣嗎?」瑪莉婭希望蘭塞姆·歐文斯能把話說得更清楚。
「是這樣的。」
接下來的十分鐘,瑪莉婭又問了蘭塞姆一些問題,得到的回答中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如果這個男人是兇手,那可真令人嘖嘖稱奇,他看上去就是那種心靈高貴的人,因為受傷而遺世孤立。然而,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在憂鬱悲傷的外表下,隱藏著另一個人格,一個冷血的殺手。
瑪莉婭和德里克一起沿著人行道走回停車的地方,她停下腳步,「那麼,你什麼意見?」
「我認為泰勒·歐文斯恨他爸爸,」德里克對她說,「而且我認為蘭塞姆·歐文斯的內心比外表看上去要複雜。」
「你認為這兩個人會是午夜殺手嗎?」
「當然,這兩個人都有可能是,不過目前來看,我覺得可以這麼理解,這兩個人都在把矛頭指向對方以洗刷自己的嫌疑。」
「感人至深的父子關係啊,哈,我真替泰勒難過,絕大多數父親都會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兒子,蘭塞姆·歐文斯卻寧願犧牲兒子來保全自己。」
洛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穩住自己的手不顫抖,把今天收到的信遞給傑克。又一封恐嚇信,內容和措詞和前兩封一樣,蓋的是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郵戳,這個渾蛋是在殺了肖恩蒂之後寄的信。其他的人——瓊、特里、查琳,還有桑尼——也都收到信了嗎?昨天晚上瑪莉婭在電話里告訴了洛里對特里兒子的調查情況,並說他們打算再去調查她的前夫。
瑪莉婭說:「泰勒·歐文斯認為午夜殺手就是他的父親。」
「你的意見呢?」
「我和德里克都持保留意見,等今天上午見過蘭塞姆·歐文斯再說,然後我們按計畫下午坐飛機去路易斯維爾見格蘭特·勒羅伊牧師。」
想到格蘭特·勒羅伊成為重獲新生的基督教福音派傳教士,洛里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記憶中,格蘭特就是個整天醉醺醺,好色又滿嘴髒話的流氓,只有在他有所求的情況下,他才會偶爾顯得風度翩翩。
洛里問:「桑尼和查琳怎麼樣了?偵信社找到他們的下落了嗎?」
「目前我們只知道桑尼在歐洲某個地方,至於查琳·斯特里克蘭,她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我們總能找到的。往好的一面想,連我們找他們都這麼費盡周折,那麼兇手也是一樣,沒有回郵地址,兇手也無法知道他們是否收到他的信。」
洛里看著傑克一絲不苟地檢查過信件,再倍加小心地把它裝進一隻塑料袋,儘管在信封或信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