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終清算 尾聲

吳豐登終於認罪伏法。

在10月27日的《蓮雲晚報》、《蓮雲日報》上刊登了他被警方逮捕的報道,公布其在擔任雲嶺市公安局副局長期間,包庇本地黑惡勢力的罪行,特別提到1994年的打黑除惡專項行動中,吳豐登為部分犯罪組織頭目提前通風報信、放虎歸山的情況。隨後又介紹吳豐登被開除公職從商後,通過行賄受賄,組織黑惡勢力殺人傷人,擾亂本地治安,破壞市場秩序以獲取暴利的劣跡。

省里這次猜准了吳豐登的狐狸尾巴,行霹靂手段,施雷霆重擊,順藤摸瓜地揪出了一批與其互相援應多年的腐敗分子。經過這次大力整治,雲嶺市風氣頓然一清,橫行市井的惡霸被剷除,百姓紛紛捫手稱快。

嚴峻據說陞官指日可待,雲嶺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的位子他是坐定了。這傢伙雖然精明詭詐,但還頗有幾分義氣,在公安局給我申請了一萬元的獎金,還要到我們學校送表彰信。但我謝絕了他的好意,這錢我碰也不能碰,沾也不能沾,上面有太多人血,我不能踩在那麼多陰靈的身上去接。至於表彰就更滑稽了:我本不是為了什麼社會正義才卷進這一系列事件中的。

甘老師被葬在市南的一片公墓里。我去掃墓的時候被周圍的環境迷住了,那裡綠樹成蔭,花團錦簇,一條小河在不遠處平靜地流淌,河北側的丘陵—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映射著陽光的石碑,像一張張寬慰的笑臉。很奇怪的是,在逝者安息的地方反而更能讓人體會到生活的美好和希望。我把一束純白的百合花放在她的墓前,看著鑲嵌在青黑色石碑上的黑白照片唏噓不已。

甘老師在裡面笑得溫婉迷人,一點兒也不像個年近不惑的中年女子。

我突然想起甘老師平時極少化妝,也很少用什麼護膚品。至於那些時髦的美容院所,她更是去都沒去過。

或許她的青春常駐並非什麼上天的賜福,而是地獄的詛咒。

她的生命擱淺在了那條遍布污血的街道上,從此再也無法前行。她既是偏執隱忍的女人,也是心狠手辣的兇手,還是我那溫柔包容的姐姐。但在這些分裂的人格背後,她只是一個懷著恐懼和悲傷的小女孩。

她一直沒有長大。從這個角度來說,死亡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而是對生命最深沉的慰藉。

就像她母親說的,她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看著她照片上的笑臉,我忽然產生—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我能早一些遇見甘老師,在她的布局和設計還沒有成形的時候,在她的殺意還不夠堅決的時候遇見她,會不會是另—種結局。

如果甘老師成為我的妻子,而我盡我之所有去愛她,呵護她,去修補她心靈的傷口,她會為了我的愛而忘記仇恨嗎?

這個問題我怎麼也想不出答案。

離開的時候,我在甘老師的墓碑上留下了深深的一吻。從此,百合的芳香便在我唇齒間埋下了種子,在我每—次失落困頓的時候悄悄出現。

市委和市政府大概認為雲嶺財大這塊牌子不能就這麼砸在自己手裡,叫停了報章雜誌上關於劉家系列命案的追蹤報道。到了年底的時候,雲嶺財大慢慢開始恢複了一些生氣。

本定於10月25日舉辦的第五屆「朝陽杯」演講賽因為綜合樓的突發事件推遲到了11月15日。學校有意藉此契機沖淡之前的種種負面影響,給整個校園注入一些新氣象,是故不惜重金操辦,專門邀請省委黨校、省社科院等單位的專家教授做評委,並由市電視台全程錄像,在晚間節目中播出。

演講賽開始前,我站在大禮堂外的草地上,看著圓弧形的穹頂,在心裡默念劉暢那篇名為《守望》的演講稿。她還在醫院裡接受治療與觀察,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兒什麼,只好用這種方式去告慰她父親的在天之靈。

「顧老師,怎麼不進去?」林雪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的旁邊,她在微風裡的身姿有別於往日的端莊。

「哦,想些事情。」

林雪涵沒有像往日那樣刨根問底,默默無聲地並肩站在我身側。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她似乎猜到了我要說什麼,臻首微垂,鼻息也粗重起來。

「宋遠哲欺負過你吧?」

「我沒有辦法,只能儘力去躲避。」她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回答道。

這段時間以來,我全副精神都在邢然和劉暢身上,對這個在我身邊飛舞旋轉的少女只是保持著不遠不近、不冷不熱的態度,卻全然沒有意識到,她和劉暢一樣,也是在努力喚起我的注意,努力求取我的庇護。

林雪涵看著我懊喪切齒的模樣,連忙很溫柔地說道:「沒事的,我真沒事的。邢然幫了我大忙。」

「她知道這些嗎?」

「發現宋遠哲對我的興趣之後,我就把他的企圖告訴了邢然。但她只是淡淡告訴我不用擔心,她來解決。」

「你是不是給邢然送過一個發卡?」

林雪涵有些驚異地看了我——眼,隨後眼裡的光又漸漸淡了下去,說:「邢然要走了我的發卡和衣服,並且穿戴了一段時間,此後那個混蛋真的沒有再騷擾過我。」

我猜測邢然是以此對宋遠哲做出示警,意思是這個女孩我要保護,你別碰她。

「那傢伙死得可真是時候啊。」我冒出了這麼一句。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為了別人的死亡而高興。不,不是高興,而是痛快,像是把家裡堆積已久的垃圾終於清掃了出去,像是喝醉後痛痛快快地大吐了一場,像是……」

「吃壞了肚子在沒人的廁所里噼里啪啦狂泄一氣?」我接著她的話茬道。

林雪涵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肆無忌憚,引來幾個路人的注視。

「把什麼都忘掉吧,希望你不要把仇恨和憤怒留在心裡。」

「顧老師,這是人之常情,換誰都會這樣的。」

「啊……要是我,可能會親手宰了他。」

「平時看著挺親切溫和的,其實顧老師你心很黑呢。」

「心不黑能對付得了你們?」

林雪涵居然真的在演講賽上拿到了—等獎。這小丫頭總算沒提什麼「師生情緣的沉淪與救贖」,而選擇了一個頗為另類的題目《自由》。我聽了開頭就為她捏了一把汗,演講賽上評委老師往往喜歡團結勵志、振奮精神的調調,她這個題目不免有些弘揚個人主義之嫌。但真正進入狀態後我又放鬆下來。林雪涵的稿子一改往日雕琢玲瓏的風格,字裡行間盡顯揮灑。她的颱風既不做作,也不僵硬,整個人都煥發著青春的生命活力,每一聲每一調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那是從內到外,發自真心的坦然和舒展。

我知道,罩在林雪涵頭上的陰霾徹底散開了,陽光照在了她身上。這讓我很羨慕她,在轉眼之間,難以啟齒的重負卸去,然後可以懷著激動的心情輕裝上路。

這就是自由人啊,拋掉過去,憧憬未來的自由人。

我忽然想起了甘老師,從某種程度上講,她也自由人。當一個人決絕地要和過去做最後的決裂時,生命便是唯一的障礙。

甘老師也想做一個輕裝上陣的自由人吧。

演講結束時,台下掌聲雷動。

劉暢是在10月下旬醒來的。情況好轉後,嚴峻從她那裡證實了我們對9月7日晚的推斷:杜藍壓低聲音是在向劉暢勒索錢財,忍耐了整整一晚的劉紹岩在11點50分左右突然爆發,先抽了杜藍一個耳光,又揪住她的腦袋往牆上死命狠撞。等冷靜下來的時候,杜藍已經失去了知覺。劉暢建議送杜藍去醫院,但劉紹岩執意要先送她離開。劉紹岩開門碰到我時,劉暢就在門後躲著,待我走進水房後,兩人才趕下樓去。劉暢趁劉紹岩支開老於後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溜走。

第二天傳來了劉紹岩殺妻逃亡的消息。劉暢聽聞後頓如五雷轟頂,除了對自己可能涉案的恐懼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已經有了劉紹岩的孩子。劉暢本來就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抑鬱潛質,命案的刺激加劇了她的病症。在日復—日的失眠、煎熬、恐懼、彷徨之後,劉暢決定選擇自殺。

在徵求她母親的同意後,醫生為劉暢拿掉了肚裡的孩子。我也決定將這個秘密在肚子埋藏一輩子。

我去探望的時候,劉暢正在床上看書,見我進來後掙扎著要起身,我連忙趕上前去制止了她,戲謔道:「這裡不是教室,不用說老師好。」

她臉色蒼白地沖我笑了笑。我心疼地看著劉暢形銷骨立的樣子,說:「最近感覺怎麼樣?」

「還好,身體在慢慢恢複。」

「胃口怎麼樣?」

「喝牛奶喝得快吐了。」

我倆相視一笑,劉暢轉過頭去對母親說:「媽,我想和顧老師說些話。」

鄭莉朝我點點頭便起身離開,出房間的時候為我們關上了門。

「怎麼,有什麼小秘密想對我說?」

「顧老師,你能再抱抱我嗎?」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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