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終清算 一、突然襲擊

綜合樓命案發生後,我便搬回家裡去住了。哪怕早上起床再辛苦,我也不想再進這西三樓一步了。

回宿舍取東西的時候,發現門鎖不知道被誰弄壞了。我正納悶這是誰幹的好事?除了宋遠哲不會有誰怨恨我到要拿物件撒氣的地步,同時這也更加堅定了我離開西三樓的想法。

9月15日晚飯前,嚴峻再次帶人到宋遠哲的辦公室搜查,臨走前約我見面。這次我倆都不用再避諱誰的耳目,大大方方地並肩走在綜合樓後的大操場上。校園像是剛剛被海浪卷過的沙灘,乾淨得看不見幾個人。一個多月的詭譎殺局,生生把偌大的學校逼成了個灌著參湯吊命的病人。

「一個多月連看了四具屍體,別在你精神上留下什麼創傷啊。」嚴峻調侃我道。

「你以為我是玩芭比娃娃長大的?」我不屑地瞥他一眼,「小場面而已。」

我倆同時大笑起來。

嚴峻指著旁邊的木椅招呼我坐下,接著說道:「今天上午,吳豐登被逮捕了。」

「這麼快?」

「有什麼快的?咱們跟他都較了—個月的勁了。」

今天的嚴峻頗有些不同,眉眼如刀,氣勢凌厲,一副虎日鷹揚的派頭,同前段時問的隱秘謹慎判若兩人。

「據他交代,『刀子』其實在半年前就已經回到雲嶺市了。他先上投奔了吳豐登,但後者不方便門接收留他,『刀子』便找上了宋遠哲。」

「他們三人之間到底址什麼關係?跟桃園三結義似的?明明身份地位又那麼懸殊的差異。」

「哈!剛開始那叫臭味相投,往後叫同氣連枝,再往後就叫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知不知道1976年在雲嶺市曾經發生過一起惡性械鬥事件?」

「我看過—篇關於那件事情的報道文章。」

「那年3月29日,有兩撥人在悼念周總理時在市裡發生了激烈衝突,打得不可開交,刀棍斧頭全用上了。支持四人幫的那群人寡不敵眾,最後重傷數十,雲嶺財大的左派學生江振業當場身亡。」

我說我知道這件事情,在這次械鬥之後的4月4日,還發生了一起更加慘烈的襲擊事件。嚴峻點點頭說:「那你知不知道『刀子』叫什麼?」

我一時間恍然大悟。

「江振興……那他是江振業的……」

「親弟弟。」嚴峻說道,「當時還在念中學的江振興紅了眼要報仇,便找上了常常跟他哥在一起廝混的宋遠哲。雲嶺財大算是本市左傾路線的一個據點了,宋遠哲在學校裡面也相當能折騰,毫不猶豫帶著江振興參加了4月4日對遊行人群的襲擊行動,中間還叫上了他的拜把子大哥吳豐登。

「另外,吳豐登被逮捕的時候,大概是出於想立功贖罪的心思,交代1986年9月17日晚,宋遠哲『刀子』江振興兩個人,在校外的荒地里殺死了雲嶺財大教師蘇嘉麟,並發現了他身上那封舉報信。第二天,宋遠哲用蘇嘉麟的鑰匙上了西三樓宿舍,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對自己不利的東西,結果碰見了想要拜訪蘇嘉麟的陳潔。此後,兩人為了生孩子的事情發生口角。陳潔意識到宋遠哲根本沒打算跟她結婚,便要去告發他。而宋遠哲緊張中喪失了理智,反正已經殺了人,一不做二不休地向陳潔下了毒手。」

「原來是這樣,這三個人互相捏著對方的把柄。」

我仰頭長長地出了一氣,只見滿眼天風、青雲萬里。血案真相終於能昭告天下,背負污名多年的死者可以安息瞑目,可見冥冥之小自有報應,天理循環、不負清白。

「所以他們三個才叫一根繩上的螞蚱。『刀子』找到宋遠哲的時候,正逢後者發現邢然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便拜託『刀子』秘密跟蹤邢然,想搞清楚自己這個女兒到底想幹什麼。」

「你找邢然談過話了?」我一挑眉毛。

「放心吧,只是了解些情況而已,不會傷害你心上人的。」

不顧我尷尬的臉色,嚴峻接著說:「昨天晚上,你昏迷的時候,甘俊英進入西三樓,趁宋遠哲批閱文件的間隙捅死了他。隨後用宋遠哲的手機給『刀子』發了一條簡訊將其誘入學校。」

「她怎麼會知道『刀子』的聯繫方式?」

「這女人不簡單哪。你們學校這段時間正在收集教職工身份證辦理新的工資存摺,校領導的身份證都在秘書史雲那裡。她向我們證實,10月9日那天,她放在辦公室抽屜里的那疊身份證丟了宋遠哲那張。」

「我們學校的秘書啊……嘿嘿。」我想起對小趙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在丟身份證之前,只有甘俊英來找過她,兩人聊了很久。這中間她曾經起身去過洗手間,在甘俊英走後宋遠哲的身份證就不見了。但她沒有懷疑甘俊英,以為是自己粗心大意遺失了。隨後我們走訪了市內所有的移動營業廳,發現10月10日那天,甘俊英在建國路營業廳將宋遠哲10月1日至10月4日之間的通話記錄打了出來。10月11日她又換了一個營業廳,將宋遠哲近半年的通話記錄都打了出來。」

「這是為什麼?」

「你和邢然遇到襲擊是什麼時候?」

我恍然大悟。

「你倆和『刀子』發生衝突的事,甘俊英是知道的。她拿到10月1日至10月4日之間的通話記錄,目的是找出在你們遇襲前後與宋遠哲聯繫過的人,然後與這半年的通話記錄進行比對。」

「她想得可真絕啊。」

「所以說這女人實在太不簡單了。這份誓要趕盡殺絕的意志,就連我都沒見識過。」

「那麼甘老師是怎麼把『刀子』叫到學校里的?你不是說說他警覺性很高嗎?」

嚴峻一臉莫測高深地看著我,說:「你真想知道?」

「怎麼?」

「我那天之所以不告訴你,是怕你受驚。」

「和我有什麼關係?」

「顧念,你有時候很機靈,有時候卻很遲鈍,大禍臨頭還懵然不知。」

我背後頓如涼風吹過。

「10月11口晚上9點15分,曾經有人前往兩三樓……」

我終於明白嚴峻要說什麼了。

「那個人還向樓管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然後做了登記便上樓去了。」

「我宿舍的門鎖被人弄壞,難道是……」

「你現在明白了?」

我像是被一隻從棺材裡伸出來的手抓住,登時有些腿軟。

「我們在甘俊英的挎包里找到了宋遠哲的手機,上面有一條8點53分發出的簡訊記錄,上面寫著:『今晚幹掉顧念,先到我辦公室來詳說。』」

「這是……」

「甘俊英發出的。那時候你還在教研室里昏迷不醒。甘俊英先孤身刺殺了宋遠哲,隨後用他的手機給『刀子』發了這麼條簡訊。但她沒想到的是,『刀子』先去了西三樓,潛伏在你房間里等了許久,隨後估計起了疑心。他悄悄潛入了綜合樓,但一直沒有現身。而甘俊英也在列印室里一直耐心等待著,隨後咱倆進入了宋遠哲的辦公室,聽到動靜的甘俊英以為等候的人終於來到,拿著電擊棒和那把匕首從屋裡出來時,遭遇了『刀子』的突然襲擊。」

我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那為什麼宋遠哲辦公室的門沒有鎖?」

「死人會開門嗎?如果『刀子』來了又進不了門,絕對會立即逃走。」

「那要是旁人來了怎麼辦?」

「我專門問過,綜合樓二層都是領導,在夜晚會涉足的人極少。甘俊英應該另有計畫對付『刀子』,但突然被揭破了畫皮,又捨不得殺你,她只有這麼孤注一擲賭賭運氣了。」

我把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對著天空使勁呼出一口氣。這個世界太險惡了,到處殺機四伏,鬼影重重。

嚴峻還是那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表情,壞笑著看我,換了個話題說:「不瘋魔,不成活,能出人意表的才是好傢夥。你—個教書的老師,沒線索、沒證據、沒技術支持,都能在短時間內想到劉紹岩很可能已經遇害,難道我們這些警察都是吃乾飯的,會不考慮這點嗎?通過調查杜藍的手機通話記錄發現,在9月6日案發當天,她曾經與宋遠哲和劉暢聯繫過,彼此有過時間不短的通話,通過詢問樓管還知道,宋遠哲在當天曾經在劉家待過很長時間。」

「還給她送了錢。」我補充道。

嚴峻點點頭。

「我本來並沒有特別關注這幾次通訊記錄,只是例行公事地進行了詢問。但兩人的反應都很有意思,問到劉暢時她明顯有很驚恐的表現,回答問題雖然無懈可擊,但她內心的惶恐卻是無法掩飾的。宋遠哲則是大繞彎子,官話套話一堆,但同樣的眼神閃爍不定,心裡像是藏著鬼一樣,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心想誰能瞞過您那雙火眼金睛啊。

「本來我想就這個線索好好調查一番,並在會議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接踵而來的壓力出乎我之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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