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為伊守夜 三、真相大白

我手錶上的指針已經指向了晚間8點30分,夜色像洪水一般把這樓里的人煙捲得無影無蹤。

許久,從那個角落裡終於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真難為你能查得這麼詳細,我的確是沒想到啊。」

「如果你想到了,會不會殺我?」

甘老師看著我的眼睛,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說:「說什麼傻話呢?小顧,去把燈打開,咱倆不要這麼黑燈瞎火地說話,讓別人看見了亂想。」

這句話有種神奇的力量,好像瞬間把氣氛調整回了那些平淡安靜的時光。我走到門口按下塑料開關,清冷的白光好像在叢林里藏匿多時的兔子,迫不及待地蹦了出來。

「那篇文章是我和蘇老師合寫的,我提供素材,他來執筆。雖然我再三要求不要出現我的名字。但他發表的時候還是把我帶上去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很早,很早。」

她微微揚首道:「幫我倒杯水好嗎?」

我端起甘老師桌上那隻陶瓷杯,看到她溫柔的眼光。這溫柔的眼光里藏著的某種力量,狠狠地揉碎了我的心,以至於倒水的時候右手怎麼也攥不緊壺把手,淅淅瀝瀝地灑了一地的水花。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坐在漆紅色的木桌前,一隻胳臂支在上面,用微曲的拳弓托住弧線柔和的臉頰,有些慵懶地倚著身子。當我把水杯放下的時候,她看著我的眼睛笑了笑,唇角不遠處漾出兩朵可愛的小酒窩。我有些迷茫,甘老師這時候全無平日那個大姐姐的派頭,反倒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而若桃李,眉目含情,看得我心神一盪。

「小顧,我們生下來就是為了完成某個使命的。完成了以後,我們才可以死。否則,生命一錢不值。」她輕啟朱唇,抿了一口杯中的溫水。淡紅的嘴唇在杯口的邊沿上滑過,讓全世界都在嫉妒那隻杯子。

「是命運也好,無奈也罷。它存你看不見的地方,左右著人生的走向。其實命運並不是那些恐嚇你、威脅你的東西,而是誘惑。如果你心中有什麼東西時時刻刻吸引著你,那就是命運。」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很像他,真的很像。」

「誰?」

「蘇老師。」

「那個蘇嘉麟?」

甘老師把腦袋朝左側偏過去,很細心地打量著我說:「他是個大小孩,雖然聰慧優秀,但卻不通人情世故。」她用手點點我道,「就跟你—樣。不過小顧你只是人生經驗不夠豐富,貌似忠良,其實心裡挺賊的,而他卻是無可救藥的單純。」

「甘老師,現在不是埋汰我的時候吧。」我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不是埋汰你,是誇你。」甘老師閉著眼睛笑了,右手順著額頭的髮際而上,把一頭柔軟的長髮向後梳理過去。

「我從來沒有用他來形容過任何人,因為沒有人配。小顧,你應該感到光榮哦。」

甘老師這麼說,我還真覺得自己有些了不起,甚至有些驕傲得意。這樣的感覺讓我自己也詫異,明明知道對方是個危險的女人,明明知道對方身負二條人命。但我卻恨不起來,一絲一毫也不。無論是立場上,還是感情上,她對我而言都有著家人般的親切。我對甘老師這種熱愛是從何而發的難以言喻,她就像上天準備好的一杯鴆酒,雖明知有毒,卻難捨其中甘美溫醇的滋味。

或許,是她那近乎完美的女性姿態吸引了我:溫柔、包容、關懷、細膩而又不失大氣,聰慧而又不失淡泊……至少,能讓我從乏味的現實中摳下這麼一個碎片,貼心妥放。

「但我並不全是為了這個殺他們的。」

甘老師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沒有變,甚至還有些俏皮地向我挑了挑眉毛。這卻讓我後頸猛地收緊,一絲寒氣堵在喉頭,逼得我重重咽了口唾沫。她把天使的微笑和魔鬼的猙獰同時呈在我面前,彷彿花叢中刺出的一柄利劍,冷不防在我心口扎出血來。

「別那麼看著我,小顧。當你看著我感到害怕的時候,你怕的其實是我身後的東西。」

「甘老師……你就不怕嗎?」

「剛才我都說了,沒什麼好怕的。相反,命運在誘惑著你,真的,就像你喜歡的女孩那樣。」

她依然不忘調侃我兩句,彷彿被周老師的靈魂附了體。

「你不懂命運,就像你不懂女孩子,所以還在打著光棍啊,以後要用點兒心,多在這上面動動腦子。你啊,總是長不大,這點和蘇老師很像。他對人心缺乏基本的了解,只顧著自己熱血沸騰、傲骨崢嶸,卻從沒有意識到人性中的陰暗和險惡。」甘老師低下頭去,有些黯然地回憶著,昔日的時光帶著寒氣從她眼裡流過。

「我這麼說也許會讓你把蘇老師想像成一個死板固執的男人。但其實恰好相反,他身上有一種無可救藥的孩子氣,三句話不忘逗一個樂子,好像小時候沒玩夠似的,而且很懂得去體貼和關心別人……當然了,他還很帥。他身上具備著我能想像到的一切美德……也許除了不懂女人心。我並沒有指望你能真正領會這點,因為時代變了,像他那樣十足男子氣概,又懷抱墨香書卷的真君子已經絕跡,目之所及儘是些蠅營狗苟之輩、猥瑣宵小之徒。」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又半垂著眼皮補充道:「當然了……英雄的命運就是死去,然後被掩埋,待皮毛骨肉朽爛殆盡之後再被人挖出來瞻仰。也許我老提什麼命運命運的已經讓你厭煩,但在1986年9月18日之後,便只有這個詞才能讓我稍稍下靜地接受—切。

「我還記得陳潔。真的,在這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純潔的女孩,又溫柔,又乖巧,身上還帶著一點兒山裡孩子獨有的野性。很快,我就喜歡上了她,彼此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我那時候很自卑,不愛說話……這段回憶現在已經沒法說清楚到底是生活饋贈的珍寶,還是冷酷的詛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沙漠中乾渴的旅人撿到了一壺毒酒,喝是死,不喝也是死。

「蘇老師是大學—年級開始帶我們班的,他和小潔兩情相悅,但礙於身份卻一直沒有說外。或許在今天這已經算不了什麼,但當年可是被視如洪水猛獸般的越軌。」

「宋遠哲為什麼要殺害他們?」

房子里一下變成了午夜的太平間,靜得可以聽見死人頭髮落在地面上的聲音。甘老師沒有看我,眼睛死死盯著桌面,眉宇間陰雲糾纏。最後她抿緊了嘴唇,想發聲卻又狠狠按捺住的樣子。那狠勁逼出了她鼻翼兩側深深的法令紋,就像她口中無處可逃的命運,困死了她的嘴唇、她的吻、她的愛情、她的青春。

甘老師向我伸出—只手說:「小顧,給我一支煙。」

我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從兜里取出煙盒遞到她手裡。甘老師吸了兩口煙,從她生澀的手法來看,並不是我或者嚴峻這樣的老煙槍。

「小潔的母親自從生下她之後身體變得越來越差。1984年下半年的時候發展成了肺氣腫,急需入院治療,但她家只是普通的山區農民,在那個醫療資源緊張的時代既沒有錢,也沒有門路。蘇老師出於自己的善良和對愛人的情誼,便常常瞞著小潔給她家裡寄錢匯款,有一次被我無意中看到了匯款回執的條子,蘇老師很嚴厲地要求我不許說出去,更不許告訴小潔。」

「真是個刻板的人咧。」

「的確是個冒傻氣的男人,他內心道德感之強遠超你的想像,堅定地認為幫助別人被對方知道是可恥的。」

甘老師笑了笑說:「在這之後,小潔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或許是致命的錯誤。那個錯誤,也是所有悲劇的開端。」

「什麼?」

「她將母親病重的事情告訴了宋遠哲。」

「為什麼會告訴他?」

「小顧,有句俗話『防火防盜防小人』。小人這種東西就像蒼蠅,殺不盡,滅不絕,聞腥則喜,無孔不入,擺張菩薩臉,懷惡鬼心腸。」甘老師的呼吸急促起來,飽滿的胸部一起一伏著,臉上瞬間布滿了戾氣。

「宋遠哲就是這麼一個小人,你沒有注意到嗎?宋遠哲乍一看相貌堂堂,但從面相上來說,面白,三角眼,這樣的人惡毒卑劣,有殺人之心。蘇老師卻是心胸敞亮,誤結匪類,一直把他當做莫逆之交,殊不知宋遠哲心裡卻懷著下作的目的。」

我瞬間明白了甘老師的意思。

「他想佔有小潔。」甘老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煙氣,又重重地咳了兩聲,似乎不太習慣那暴烈乾澀的口感,「但宋遠哲很能沉住氣。他一點兒也不急切,總是做出—副兄長般的姿態,借著蘇老師好友的名頭接近小潔,噓寒問暖。蘇老師只當他是愛屋及烏,也不以為意。但不要小看女人的眼光,我什麼都明白,只是不說出來而已。」

「為什麼不說出來?」

「因為你錯看我了,小顧。你的甘老師也是小人啊。要論卑鄙和陰險,我絕不在宋遠哲之下。為了達到日的,我可以利用,可以背叛,也可以出賣。」

「你也喜歡蘇嘉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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