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子」歸來 九、巧克力

我立即想起,當初在整理教學資料時,從那張舊報紙上看到的新聞,忙點頭說:「太知道了,當初『雲龍幫』在咱們市還蠻有勢力的,不過這個黑社會性質的犯罪組織沒鬧騰多久便被一鍋端了。」

嚴峻點點頭,說:「當初咱們市的國有企業進行股份制改革後,有一小批好吃懶做的年輕職工下崗後適應不了現實,糾集在一起從雲南販賣毒品到雲嶺市,帶頭的人叫江振興,就是那個襲擊你們的『刀子』。」

「那我還真是臉上有光,居然需要大人物親自動手解決。」

嚴峻沒理會我的調侃,繼續說道:「後來,這批毒販子又拉攏了一批郊縣、城鄉接合部的15—30歲之間的青少年,自立山頭搞了個『雲龍幫』,『刀子』江振興自封為幫主,干起了販毒、綁架、勒索、收保護費的勾當,並通過暴力手段壟斷了很多地方的日用百貨和食品生意,在雲嶺市—時間橫行霸道,卻無入敢管。城管、工商甚至公安人員都對他們無可奈何,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為他們提供保護傘的,就是吳豐登。當時他剛剛升任市公安局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不久,檯面上做出一副狠抓治安建設、強化打黑除惡的樣子,暗地裡為『雲龍幫』提供保護傘,收受賄賂,當時雲龍幫的很多產業里都有他的乾股。」

我突然想起那天和甘老師整理往年資料時,看到的那張報紙,趕忙說道:「奇怪,我之前看過一篇報道,說是1994年打黑除惡專項鬥爭就是吳豐登親自指揮的,還將那個『雲龍幫』連根拔起。他要是保護傘,為什麼要這麼做?『雲龍幫』得罪他了?」

「呵呵,這就叫鬼臉上面抹油彩了。『雲龍幫』橫行鄉里,魚肉百姓,早激起了很多人的不滿,市政法委和市紀委雖然對他的劣跡一直有察覺,也展開了對他的調查。但吳豐登這傢伙也的確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他充分利用自己這麼多年經營的人脈和關係網,從四面八方為其在省、市領導面前說好話,拉關係,甚至做偽證,每次都可以全身而退。

「但當時有人連續四年給省里寫匿名舉報信,揭發吳豐登腐敗和涉黑的罪行。因此,省紀委和省政法委一直都對他保持著關注和警覺。」

「寫了多久?」

「整整四年。」

我咂咂舌頭,這毅力簡直趕得上《肖申克的救贖》裡面的主人公安迪。能堅持寫四年舉報信的人跟吳豐登得有多大的怨仇咧?

「1994年年初的時候,省紀委派出調查組,打算全面調查吳豐登涉黑和涉嫌受賄的情況,但消息卻不慎走漏。吳豐登得到密報後,立即牽頭組織了所謂『打黑除惡專項鬥爭』,矛頭直指『雲龍幫』。這一方面是在營造輿論環境,在檯面上大鳴大放,表示自己與黑惡勢力沒有關係;另一方面通過這次專項行動整合公安系統內的人力資源,用亂鬨哄的場面來掩護自己暗中銷毀罪證,甚至殺人滅口的行動。」

「我的天,這手腕絕了!」

「嘿嘿,省紀委對吳豐登的調查雖然阻礙重重,但終於找到了他的一個把柄。」

「什麼?」

「吳豐登為了自保,出賣了『雲龍幫』,引起幫中一大批骨幹分子的不滿。他們在省紀委的調查中,紛紛站出來指證吳豐登。」

「這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但由於吳豐登提前做了準備,並且多年來行事很低調,所以省紀委並沒有抓住切實的、在收受賄賂上的證據,卻發現了他提前走漏消息,私自放跑『刀子』江振興的事實。」

「那結果呢?」

「最後吳豐登被開除了公職。」

「那他還能東山再起,實在不簡單啁。」

「畢竟吳豐登的家族在本地還是很有勢力的,而且走漏消息也可以被解釋為『技術失誤』,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好人不長命,王八活千年啊。」

嚴峻詭秘地笑了笑說:「你現在知道宋遠哲的後台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了吧。」

聽他說到這裡,我不禁有些心虛。宋遠哲在我眼裡,已經是手眼通天的厲害人物了。再扯上這個深不可測的吳豐登,我恐怕連骨頭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嚴峻談罷吳豐登的往事,再次回到西三樓那起陳年命案上,冷笑著說道:「在吳豐登把命案的目擊者挨個叫去談話後,這個案子就變成另一番模樣,直到變成個鬼故事了。」

「難道說他們篡改了口供?」

嚴峻再點上一根煙問道:「你相信什麼樓吃人的鬼話嗎?」

我搖了搖頭。

嚴峻接著問道:「如果—個解釋不能做到合情合理,從而使人信服,那背後必定有不為人知的隱情。根據咱們所掌握的關於1986年那起命案的線索,你會得出什麼結論?」

「西三樓是筒子樓,其特點是採光很差,只有樓道兩端的窗戶才能透進一點兒光線。趙大爺從光線較強的房間出來,眼睛一時還適應不了昏暗的樓道環境,這時候那個叫陳潔的女學生現身求救。從趙大爺的角度看去,樓道盡頭照來的逆光正好只勾勒出兩人的身型,只要身型差別不是很大,他的第一個反應必然是那個房間主人行兇。其實案發當天,蘇嘉麟根本不在西三樓,他想必早已經遇害。」我脫口而出。

「就是這麼簡單。」

「那麼真兇會是誰?是宋遠哲,還是杜藍,難道是劉紹岩?」

「你覺得呢?」

「一定是宋遠哲。他這些年對劉紹岩的提攜,以及向杜藍行賄的行為非常可疑。9月7日那天他送去的那筆錢有個名堂,那是『封口費』。像他這樣的校內領導卻要反覆被手下人敲詐,便心生殺意,決定把劉紹岩和杜藍兩人滅口。」

「所以說,難破的不是案子,是人心。」嚴峻冷笑一聲道。

「你剛才說吳豐登跟趙老爺子談過話,然後老頭改口了?」

他點了點頭。

「這也太明日張膽了。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吳豐登為什麼和宋遠哲關係這麼鐵?要這麼全力保住他?」

許久,他彈了彈煙灰說道:「這些嘛……對了。」

「怎麼?」

嚴峻摸著下巴,在椅子上坐下蹺起二郎腿說:「你們西三樓里,真的沒有人愛吃巧克力嗎?」

「你上次好像就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技術科人員在樓道里發現了一個巧克力塑料包裝袋,『德芙』牌的。根據對上面的指紋和唾液殘餘物分析發現,這塊巧克力是在9月7號當天拆封的。但是經過比對,同兩三樓里任何一個人的指紋都不相符。」

「你什麼時候有我指紋的?」

嚴峻哈哈人笑起來,說:「第一次做筆錄時,你在我車上胡摸亂動,就差把手指頭剁下來送給我了。你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人,怎麼性子就那麼猴兒呢?」

我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送嚴峻到樓下時,我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為什麼咱倆會這麼熟?」

「熟到跟你討論案情?」

「其實你自己也是私下調查吧。要說壓力,你肩上的可比我沉重多了。直接違抗領導指示,和組織決定對著干,如果我將你的調查告知宋遠哲,甚至是到公安局投訴你,恐怕你也不好過。嚴警官,你會不考慮這一點?」

「你這人怎麼不知好歹?」嚴峻眼睛一瞪,臉上的蜘蛛狀傷疤猛然跳動起來,「我背地裡害過你嗎?你以為我見誰都會叫上一聲朋友?」

我忽然間無言以對。

「我和你不一樣,雖然你不信任我,但我始終認為你是個靠得住的人。」

「靠我做什麼?做你的線人嗎?」

「記得我最初找你幹什麼嗎?」

「你說是扯閑淡。」

「每個案子最後都是扯破的。」

「沒人理你,就來找我了?」

他自顧自擺擺手,頭也不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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