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啞口無言。雖然我相信警察的立場和力量,但在內心,總把他們看作是一種高高在上、難以接近的事物,而他們作為個體的人性形象被制服、槍械和警徽這樣的符號稀釋,只剩下國家機器力量代言人的身份。
也正因為如此,我清楚騙警察這種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便把宋遠哲昨天在荒地裡面的事情說了—遍。
「你對這個叫邢然的女孩兒了解嗎?」
「不太清楚。」
「她是不是很漂亮?」
「非常漂亮。」
「宋遠哲對她的興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種說法實在令我很噁心,便皺著眉頭接道:「挺早了,估計邢然一入校就被他盯上了。這女孩平時有些孤僻,我也不知道宋遠哲靠什麼能拿得住她。」
「辦法多了,考慮到這個年紀女孩兒的心理,比如拍裸照……」
「能不這樣說嗎?」我很不高興地瞪了嚴峻一眼。他饒有興緻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你喜歡她?」
「是的,我很喜歡這女孩兒。看到美好的事物,誰都會有憐惜之心,換作是你,能平心靜氣地看著一個前程似錦的漂亮姑娘被個腦滿腸肥的老色鬼糟蹋嗎?」
嚴峻「哼哼」悶笑幾聲,似乎沒把我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當回事兒。
我將邢然被人跟蹤的事情說了出來,隨後接著道:「在荒地裡頭和宋遠哲對峙的時候,邢然表現得很緊張,並很快把我拉走了。在回校的路上她也是異於往常的警惕。這些現象很反常,按邢然的立場,那時候正是擺脫騷擾的良機,但她卻輕而易舉地放過了宋遠哲……」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刀子』就在附近潛伏著?」
「我當時很明顯能感覺到她的恐懼,那是想要儘快逃離險地的緊張和急切。邢然這個女孩兒你不了解,平時異常機警,感覺敏銳。所以我認為她的反常不是因為發現有人跟蹤,而是她一直都知道有人在跟蹤,只是我的出現增加了變數,甚至可能要我的命,她這才惶恐起來,並迅速要拉著我離開。」
「這麼說來,那個『刀子』並沒有刺殺她的意思?」
「在將我拉出荒地之後,邢然突然跟我翻臉,像是要把我趕走一樣。我當時沒有明白她的意圖,便獨自順著河邊的路向南行走。沒多長時間,邢然突然從後面趕了過來,並且高聲警示我……」我又有點兒頭皮發麻,「這才讓我撿回一條命。」
「就是說,邢然向東進了校門,你向南順河邊小路繼續前進,而那個尾隨在你倆身後的『刀子』在邢然離開之後便繼續跟著你,準備到無人之處下手。」
「—定是這樣,邢然在進入校門後立即意識到了這點,便轉身回來提醒我。」我心裡湧起一股柔情,「邢然雖然平時對人異常冷漠,遇事時卻懷著一副古道熱腸。現在想來,她的冷漠並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在保護別人。」
「既然『刀子』的目的是跟蹤邢然,為什麼要向你下殺手?」
「是啊,同樣都是與邢然有密切的關係,為什麼不殺宋遠哲,而偏偏選我?」
「你是怎麼看的?」
「除非,是我做了某些讓他動了殺機的事情。」
「會是什麼?」
「宋遠哲以為我用手機拍下了他猥褻邢然的照片。」
「你的意思是宋遠哲是『刀子』的幕後老闆?」嚴峻一聽話便知曉我隱藏在背後的意思,「那為什麼不當場對你下手?兩個成年男子的攻擊你赤手空拳是絕對抵擋不了的。」
「既然學校西門的保安知道宋遠哲、邢然,還有我的去向,那麼『刀子』要是當場現身發難,事後宋遠哲也脫不了干係。況且他們還不能放過邢然,兩條人命的動靜也太大了。
「所以『刀子』要在西門的校保安看到我倆返回之後再現身。得手以後,宋遠哲再從北邊慢慢踱回來,不就有了不在現場,與兇案無關的證明了嗎?」
嚴峻挑著眉毛點了點頭,臉上頗有嘉許之色,說:「但他還是沒料到你命這麼硬,居然能跟『刀子』斗個高低。」
我心裏面頗有些得意,但臉上卻不敢流露出來什麼。嚴峻接著說:「但這些也只是你個人的臆測,仍缺乏直接證據支持。」
「那又不是我的事,有你們人民警察嘛。」
嚴峻沒有因為我的揶揄表示不滿,而是很開心地笑了起來:「你小子學成了啊?」
遠來是客,嚴峻又是提著水果前來探望,所以我也不能太過放肆,就清了清嗓子說:「我知道要配合你們,就是最近情緒不穩定,心亂得很。」
「心亂是正常的,心亂說明你心還在。」
「宋遠哲心也在,就是太黑了。這傢伙快把我的生活搞成一團糟了。」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嚴峻抽口煙,眯著眼睛對我說,「不那麼乏味的生活。」
「但是別要我的命咧,不定哪天跟劉紹岩似的屍體都找不……」
話一出口我頓覺失言,生生截斷了下文。嚴峻倒是很平淡,喉嚨里「哼」了一聲,把煙頭重重地按滅。
「我是說……」
「你什麼都別說了。」
我能聽出嚴峻話里的火氣,自覺有些理虧,又怕他誤會我,連忙補充道:「這是我猜的。」
嚴峻卻一聲也不出,身形隱沒在檯燈光線之外,看上去有些孤獨。
「我從沒有向你過多要求什麼吧。」
這話的確不容置疑,我和嚴峻認識之後,除了在一起身份對等的閑談,他從沒有居高臨下地對我發號施令過,反倒是我自己每次與他對談的時候,都控制不住那種急切探究的慾望。
「說心裡話,顧念,你這人不錯,對工作盡責,對學生愛護,可就是疑心太重了,看誰都覺得信不過。說實話,有很多東西我完全可以不告訴你,只以配合警方破案的名頭來壓你。我這麼做過嗎?你對我倒是能哄就哄,能瞞就瞞,一肚子花花腸子彎彎繞。」
我有些無言以對,一切誠如嚴峻所言,但心下又有點兒不服氣,小聲嘟囔著道:「我承認剛才跟你撒謊不對,但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很配合你的工作了,你現在找遍雲嶺市都找不出另一個比我更配合你的人了。不僅咱倆之間談的話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就連咱倆之間的聯繫我都沒有讓任何人察覺,不然你恐怕也不會好過吧。」
「什麼意思?」
「哪個警察找人問話會像你這麼鬼鬼祟祟的?現在全面通緝劉紹岩,擺明了是把杜藍遇害當做個案,但你堅持不肯孤立看待劉家命案,別著勁地調查,這恐怕也不是領導的意思吧?」
嚴峻眉眼垂了下來,平時那副冷厲的神氣頹然卸下,好像被我擊中了心中的某處隱痛一般。但那也只是—瞬間的事情,他旋即又猛然朝我掃視過來,好像為了抹去剛才心中的不快,臉上的肌肉也抽動了一下,那塊傷疤更像只舞動的暗紅色蜘蛛。
我咽口唾沫,壯著膽子說:「如果我不藏著掖著,那你也別故作洒脫。要知道,咱倆都不容易。」
這人概是第一次,我能在話鋒上壓過嚴峻,也或者是我所說的事態讓他無從辯駁。嚴峻顯得頗有些無奈,—副虎落平陽被犬欺的神情。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開口道:「其實就是我的一點想法,總覺得劉紹岩可能已經死了。」
「為什麼這麼想?」
「劉紹岩此人做事喜歡前思後想,瞻前顧後,絕不是那種輕易能熱血上頭的愣頭青。人的意識里有一道鐵閘,鐵閘一面是理智,一面是瘋狂。這道鐵閘絕不是那麼容易打開的,世界上絕人多數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對其撼動分毫,只有對生活完全絕望或者頭腦非常簡單的人才握著打開這道鐵閘的鑰匙。
「劉紹岩在出事前,還在忙於應聘管理學院主仟的崗位,不出意外的話陞官指日可待。兩口子最近新買了一套房,馬上也就能住進去。劉紹岩可以說正處在人生順風順水的時候。杜藍儘管脾氣不好,但整體是個善於持家的女人,如果沒有她們一家當年的扶持,劉紹岩不會有今天,這些因素對他個可能沒有影響。」
「你足想說,劉紹岩沒有激情犯罪的條件?」
「我不敢下這個定論。抓住老婆腦袋撞牆可以是暴怒的驅動,並不離奇,但接下來的動作,用榔頭敲擊對方後腦勺,我個人認為就沒那麼簡單了。那擺明了是要趕盡殺絕,是貨真價實的謀殺,需要足夠的冷靜和極端的殘忍才能下得去手。從冷靜到暴怒,從失手到謀殺,從軟弱到殘忍,這中間的精神狀態轉變未免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他們兩口子這些年,比這次鬧得凶的有很多回,如果劉紹岩真是那種人,杜藍估計死了有一百回了。所以,拿榔頭敲老婆後腦勺這種事情,我很難想像是劉紹岩做出來的。」
我一口氣把話說出來,生怕自己因為片刻的遲疑而放棄。這些是那晚和沈城聊過之後,受他的啟發而一直在腦海里盤桓不去的念頭。
「我雖然對破案偵查是門外漢,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