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子」歸來 六、再次意外來訪

沒有想到的是,第一個探望我的人居然是嚴峻。

他是我遇襲後第二天,晚飯時間後來的。這傢伙居然還謙恭有禮地提著水果,點頭哈腰地跟我父母親打招呼,一點兒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機敏詭詐的刑警。

父親和母親雖然奇怪我什麼時候有個做警察的朋友,但也沒有多問,稍稍寒暄幾句就把他讓進了我的房間。

「傷怎麼樣了?」

「早上去醫院拍了片子,沒有什麼大礙,行動也不會受什麼限制。你怎麼會想起來看我?」

「哈!看你說的,咱倆也算熟人了吧。」

「那今天這叫……人民警察在百忙之中慰問受傷的犯罪嫌疑人?」

嚴峻人笑起來,從我日前的處境來說,他也是最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的人。

我能感覺出來,他早已排除了對我的懷疑,只是不知道他是找到了我與案件確實無關的證據,還是已經鎖定了真兇。

我心裡唯一犯嘀咕的是,為什麼一個忙得團團轉的刑警會和我這麼個平頭老百姓打上交道。

「最近挺忙吧,案子怎麼樣了?」

「還記得我上次說過的嗎?只要各個環節同時到位,破案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注意到他今天神情愉悅,連那塊蜘蛛狀傷疤都透著血氣上行的鮮亮。

「剛從派出所那邊了解到你受傷的情況。夠爺們兒啊!英雄救美。」或許是因為在我家裡,嚴峻說話顯得比平時隨便了些。

「別埋汰我了,也是為了自保。」

我把當晚的情況給嚴峻說了一下,他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確實很險,可以說你和閻王爺撞了個肩膀。」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口宣佛號,壓住心底的恐懼。

「你當晚見到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

我又把報案時候的陳訓講了—遍,嚴峻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說:「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昨晚襲擊你們的人綽號叫『刀子』,是全國通緝的要犯。」

「刀子?!」

「對。」

「9月6日我們才開過綜合治理工作會議,就是強調對這傢伙的防範。」

「目前從你提供的情況來看,是這個『刀子』的可能性相當大。」

嚴峻從隨身的皮夾里拿出一張照片,問:「你看一下是不是他?」

那是一張兩寸免冠的黑白證件照,上而足一張表情陰鷙的臉。照片大概是很早之前捫的,除了五官有些稚嫩外,其餘同昨晚那個歹徒別無二致。

「是他。」

「你確定?」

「沒問題,非常確定。特別是那雙陰冷的眼睛,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只有把殺人當成家常便飯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嚴峻點了點頭:「總結很到位,看來昨晚真的讓你受驚不小。」

「我教我的書,他跑他的路,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刀子』會盯上我倆?前世無怨,後世無仇的。」

嚴峻突然抬眼冷哼了一聲,說:「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為什麼這麼說?」

「你昨天回學校去做什麼?」

「我想取點兒開學後要用到的教學資料。」

「你幾點到的學校?」

「我……六點多吧。」

「然後呢?」

「然後我碰到邢然了,和她談了一些功課的事情。」

嚴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在盯著我,看刁

嚴峻點了點頭:「總結很到位,看來昨晚真的讓你受驚不小。」

別的。」嚴峻輕輕哼笑了一聲。

我一時間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嚴峻環顧四周,手指頭不自覺地蜷曲了起來,問道:「你家裡能抽煙嗎?」

「你隨意。」我拿了個煙灰缸放在旁邊。

他從懷裡掏出一盒白沙煙,向我遞過來。我擺擺手說:「養病呢,得老實點兒。」嚴峻點火時被縷縷上升的藍煙熏到了眼睛,有些痛苦地揉著,同時說道:「案件中的每個細節都值得一再整理,偶發現象背後都有必然的因果相連。『刀子』這個時候出現在你們學校也絕非偶然。他在警方挂號多年,流竄於陝甘寧一帶,各地公安機關多次組織抓捕都無功而返,證明他具有極強的反偵查能力和經驗。簡單地說,就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置於不利的境地。

「我們再來看看昨晚案發時的環境,那裡只有一條河邊窄道,東側是高牆,西側是泄洪渠,不遠處的校門口有保安。他為什麼要孤身犯險?」

「為什麼?」我忍不住傻愣愣地問道。嚴峻的問題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懷揣著這個疑問,我決定好好探究一番。在仔細調閱了你們的筆錄後卻發現了一些小問題。襲擊發生在晚上7點40分左右,之前你們在校外散步。我想問,你和邢然同學散步到哪裡了?」

「哦……校外的野地。」

嚴峻沒說話,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臉上有戲謔的表情。

「那麼,你倆在野地里多久?」

我吃不准他是椰揄我還是認真提問,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倆就是聊聊天……」

「我沒說你干別的。」嚴峻輕輕哼笑了一聲。

「然後看天黑了就一起回學校。」

「你之前說,六點多在學校里遇到了邢然,但你們學校昨晚值班的保安告訴我,你昨晚是單獨出的校門,而且還向他詢問一個女孩的去向。」

瞬間,我額頭冷汗直冒。

嚴峻抿著嘴唇看我,那副貓捉耗子的神情儼然是在審問犯人。我被空氣中那種無孔不入的壓迫感攫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得選擇了沉默。

「有意思的是,那個保安告訴我,邢然在離開的時候,緊隨其後的不是你而是副校長宋遠哲。他倆一前一後向野地走去,隨後你曾詢問他倆的下落,這就說明你並不能預料邢然的行動,又何來野地聊天一說?難道……你是在跟蹤他們?」

嚴峻步步緊逼,讓我暗嘆游擊隊到底奈何不了正規軍。這些刑警整天跟黑社會、殺人犯這些狠角色操練不停,諸如審問犯人、軟硬兼施、拐彎套話更是家常便飯,像我這樣的菜鳥根本不是對手。

在取得邢然的同意之前,我不想貿然將她被猥褻騷擾的事情說出去。那對一個小女孩來說,可能是無法承受的。但今天嚴峻上門問話,忽然讓我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可不是班上的小打小鬧,也不是工作中的鉤心鬥角,而是「國家機器」的力量。

嚴峻咧嚴峻,你真的是來看望我的嗎?

「有些東西……我是有顧慮的……」

「顧念,你這樣可就不夠意思了。咱倆認識這段時間,我冒著違反紀律的風險跟你談論案情,那是把伯;當朋友。你現在對我遮遮掩掩的,是覺得我這人信不過?再說了,警方做調合群眾理應配合,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教的還是法律課程,這個道理也不懂?」

「嚴峻,我真不想讓學生們牽涉到跟宋遠哲有關的渾水裡面去。畢竟人家一個小姑娘還要做人,還要顧及臉面,要是被我的輕率害了怎麼辦?」

「什麼叫輕率?配合警方的調查叫輕率?顧念,我認為你還是得把一些問題看透、看清楚、看明白。現在擺在面前的不是什麼臉面不臉面的問題……」嚴峻湊過來,一臉嚴肅地說,「是人命、是謀殺。有些底限是牢不可破的,應該超越我們內心支配日常生活的那些準則。你是男人,更應該理解什麼是原則,什麼是底限。更何況,學生被人追殺不停,這能算得上保護?」

場面從警察問話變成了警察教我怎麼做人,我無奈地擺擺手說:「好吧好吧,我保證知無不言。」

「你是不是把警察想得很壞?」

「怎麼會?」

「在你心裡警察就是站在人民的對立面的,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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