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排除法 一、動機判斷

再見沈城是在9月20日,他回校補辦人事檔案手續時。

進門的時候,他就像只剛剛刨上岸的落水狗,卷了一身的雨水,一副落魄的樣子。

他雖然上學就業一路順風順水,卻在個小問題上絆了個跟頭。沈城到深圳上班整一年,供職的單位卻久未收到他的人事檔案。沈城不得已請了假,從郵局開始一點點查。最後確認是單位委託的物業公司出了岔子,在整理舊報紙時不慎將他那剛郵到的檔案一併賣了廢紙。沈城坐在我房間里喝酒的時候,頗為自嘲地談及此事。

「一生功業,滿腹雄心,只不過是牛皮紙袋裡的幾行墨跡而已。我沈城走到哪裡自信都不是善茬兒,誰曾想最後屁滾尿流得連檔案都被人家掃成了廢紙……唉!」

言罷我倆相對大笑,半晚上推杯換盞,黃湯下肚後話就多了起來。

「我衝上門去指著那物業公司經理的鼻子罵:『你狗日的要麼給我賠錢,要麼差人過去給我補檔,我狀紙都寫好了,就告你個王八蛋。警告你小子別把我惹毛了!』那貨大概坐辦公室太久了,沒見過我這麼惡煞般的狠茬兒衝上門來叫陣,嚇得動都不敢動,嘴裡就一句話:『你想要幹什麼?你想要幹什麼?』搞得像是我要強暴他一樣。」

「你可真是條瘋狗!」我嘖嘖兩聲。

沈城大笑道:「最後物業公司跟我簽了份協議,我請假三個月補檔,相關花費他們全部報銷。」

「我說你今天怎麼揣著好酒上我這鬼樓來了,搞半天是他們請客。」

「別跟我提這事,一整天跑下來又氣又累。咱學校里這些貨都是喂不熟的狗,當初我給人事處老孫跑了多少腿,現在求上他了卻哼兒哈兒地不辦人事,非得我給提了一條煙一瓶酒以後才肯動彈。咱們學校這群人,一言以蔽之:爭飲食,無廉恥,心黑器小,你在這上班得當心著點兒。」

「這我心裡清楚,反正也沒打算爭什麼名奪什麼利。只不過先安身落腳,慢慢考博。」

「這就對了。工作是什麼?工作就是公廁,上完了走人,沒事別留在裡面噁心自己。」

「是啊,現在不是我上班,是班上我;不是我搞工作,而是工作搞我。」

在這微寒的晚上,與昔日好友舉杯共聚,恐怕是我這段日子最愜意的事情了。我們都沒什麼變化,或者說還沒來得及有什麼變化。沈城依然像從前那樣話多,不知不覺間談到了當年那些往事,同樣也不可避免地談到西三樓最近所發生的事。

「聽人勸,吃飽飯!你趕緊搬回家去住吧。一來陪陪老人,二來住這地方真有些風險。你爸你媽不會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吧?」

「怎麼能不知道?都吵吵好幾回了,但我實在懶得往回搬。要是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迷迷糊糊地擠公交車趕去上班,我倒寧可跟殺人犯睡一塊兒。」

「當老師不挺清閑的嗎,怎麼還天天早上要去上班?」

「還不是索蘭的騷主意,硬要加強什麼績效考核。我估摸著下一個腦袋挨榔頭的可能就是這廝,得罪的人太多了。」

我把學校最近的政策給沈城講了一遍,他大笑著說:「你還沒明白?這手就是沖著索蘭去的。主意根本不是她出的,哪個辦公室主任會閑得沒事把自己放火上烤?領導指示她不辦不行,但教師她能指揮動嗎?時間一長上下都有怨氣。等矛盾浮現出來,領導再出面收拾殘局,找個執行不力的借口就把索蘭弄下去,到時候這個什麼鳥政策也就該結束了。」

聽沈城這麼一分析,我恍然大悟。

「幕後黑手是宋遠哲吧,索蘭是孫殿飛的人,處處跟宋遠哲對著干。現在孫快退了權柄抓不緊,估計宋遠哲是想先拿她開刀祭旗。」

「沒錯,當初宋遠哲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晨夕經緯》給廢了。想想真挺可惜,這本來是份挺有前途的刊物。」

「算了吧,宋遠哲不廢《晨夕經緯》,哪有你上崗的份兒?說起來你還得感謝他。」

「感謝個屁!現在想想當初真是年輕人傻,渾身的力氣都給人家當槍使了。宋遠哲這貨心眼還沒有屁眼大,你是不知道有多難伺候。我當時真想撂挑子不幹,但要真辭了工,畢業前他非給我小鞋穿不可。」

隨口扯著扯著,話題就又回到西三樓上面。沈城對劉家命案早有耳聞,聽我講完這些天發生的事,臉上似笑非笑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覺得警方的動作還是很到位的,就是這事情太撲朔迷離。」

「要是真到位,怎麼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像老劉這樣弱不禁風的知識分子一沒靠山,二沒手段,警方只需廣布眼線,加強通緝,爭取早日將其逮捕歸案即可,根本沒有必要在學校裡面繼續大動干戈。但那個叫嚴峻的卻在這西三樓旁邊繞來繞去,還跟你這平頭百姓說長道短,這裡面的門道你想明白了沒有?」

沈城的話句句在理,說得我渾身一顫。

「肩負要案之責,卻整日優遊,不事勤務,換個角度來說,他難道不想破案立功?要知道,劉家這案子是肥肉一塊,性質極其惡劣,手段異常殘忍,影響非常廣泛,兇手偏偏又是個沒任何反偵查能力的大學教師。對於陞官晉級全靠破案立功的這批人來說,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現在的劉紹岩簡直就是群狼環伺的小兔子,誰不想先把他逮著?沒危險,沒壓力,沒難度。那個嚴警官就考慮不到這點?他就那麼洒脫?」

「照你這麼說,我也覺得有些蹊蹺。近一段時間以來警方的整體動作很大,到處撒網通緝,唯獨這個嚴峻倒真是另類得有些不合群。」

沈城咕咚灌了一口酒,很得意地說:「要我看,這傢伙是想單幹。」

「單幹?」

「這不明擺著嗎?他應該是對劉家命案有自己的看法,所以單獨調查。他需要取證,需要有人做他的助力,否則人家堂堂一個刑事警察才不會閑得去跟你套近乎。」

聽完了沈城的話,突然間一個念頭的輪廓在我心底漸漸清晰起來。上一次嚴峻找我談話時,表示他沒有把劉家的命案孤立來看,而警方的偵破方向卻鉚准了緝拿劉紹岩。

「你的意思是說,警方認定劉紹岩是兇手,所以調動全部資源通緝抓捕,但嚴峻卻另有想法?」

「絕對是這樣。」沈城說,「我認為他是對的。你注意到沒有,劉家命案與1986年那件案子異常相似。」

「何止是相似,幾乎是如出一轍。」

「沒錯!對於一個專業刑警來說,1986年的案件可是寶貴的刑偵資源,想必他正賣命地翻騰那些陳年的卷宗,試圖去尋找兩件案子之間的某種隱秘聯繫。」

「你為什麼能這麼確信?」

「哈!如果是我的話,就一定會這麼做。」沈城神情驕傲地灌了口酒,「警方目前的判斷是劉紹岩激情犯罪,如果嚴峻認為另有隱情的話,他就會重新查找犯罪的動機。」

「難道不是先查找嫌疑人?」

「現在被認定身上嫌疑最大的,不就是劉紹岩嗎?但那個嚴峻肯定察覺出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實不都在明處擺著?」

「事實?我問你,杜藍的屍體是在哪裡發現的?」

「走廊,上半身在門外,下半身在門裡。」

「這正常嗎?」

我一時語塞。

「如果劉紹岩殺妻逃跑,那他就應該將屍體妥善藏好,最好爛了臭了才被人發現。到時他已經遠走高飛了,還有什麼必要把杜藍的屍體拖出來,晾在走廊里讓大家都看見?」

「你的意思是說,在劉家命案裡面,有誤導警方視線的因素存在?」

「聽說過『排除法』沒有?」

「邏輯學上的概念?」

「當然不是。排除法是警方破案的基本思路。案件發生之後,要先從死者身邊的人開始查,死者遇害前接觸過誰,遇到過什麼事,感情生活、財務狀況如何。然後再研究誰有動機、誰有條件,誰既有動機又有條件,從中確定一個或數個嫌疑最大的目標,並通過搜索證據逐一排查。

「一般人往往認為破案過程中,線索和證據很重要,其實這是本末倒置。事實上,犯罪動機的研究和確定才是首要的,甚至是至關重要的。

「情殺?仇殺?謀財害命?還是見色起意?動機判斷的價值重於客觀線索的尋找。有了動機,警方才可以迅速確定偵破方向,甚至鎖定兇嫌。所以,最聰明的犯人不會把精力過多地放在隱藏證據上,而是隱藏犯罪動機,甚至是歪曲犯罪動機以誤導警方視線,這比什麼奇謀詭計都要有效。」

我不得不承認沈城看問題比我深邃得多,把背後的種種貓膩吃得透透的,確實讓我自愧弗如,一邊佩服一邊開口說:「按這個思路的話,那杜藍屍體的位置很可能是誤導警方確定犯罪動機的手段。兇手就是要讓大家看到屍體,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認為劉紹岩畏罪潛逃。」

「劉紹岩的下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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