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我在課堂開講前有些納悶那個從不缺課,次次早到的「冷美人」怎麼不見人影。尚未來及向劉暢詢問,邢然已經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並朝我微微點了點頭。我剛示意她儘快坐下,崔鵬從邢然身後不遠不近地又冒了出來。
全班的目光刷地集中在兩人身上。崔鵬有點兒得意地跟著邢然往裡走,後者神情平靜地在教室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崔鵬湊過去卻發現已經沒有讓他落座的空位,於是略有些尷尬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又往前排折返。
不知道是誰先「撲嗤」笑了一聲,像一滴濺入油鍋的水珠,激得全班也哄堂大笑起來。崔鵬臉色紅漲,攤開課本硬撐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也忍不住笑了,有些惡作劇地提醒他把拿反了的課本倒過來。
孫旭東的笑聲最響,哇哈哈哈震得桌子亂搖。我皺著眉頭拍了幾下桌子,才把他們的聲音壓下來。
「行了,行了,上課了啊,都安靜點兒。」
直到教室里鴉雀無聲,我才開始講課,同時留意著邢然的神情。她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感情流露,彷彿旁人說的是一個與己無關的冷笑話,從落座後就開始專註而穩定地整理各種文具和筆記。此外還有劉暢,不僅沒有參與鬨笑,反而一臉的不耐煩。
劉暢神色有些異樣,眼神飄忽,眼圈黑重,原本就顯得血氣不足的臉蛋在蒼白里透著隱隱的青色。她平時為班上的事情操心勞頓不少,現在這副憔悴疲憊的樣子讓我看得有些心疼。
下課後,邢然趴在桌上繼續整理筆記。崔鵬平日不那麼專心於課業,這會兒卻磨磨蹭蹭地一會兒翻翻書,一會兒在本子上畫兩下。林雪涵慵懶地倚在角落裡,我朝她看過去,她卻把視線轉開了,拿著書朝邢然走了過去。崔鵬有些討好地沖她笑了笑,林雪涵大大咧咧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邢然,昨天線性代數講的那兩道例題你記了沒有?」林雪涵徑直坐在邢然身邊,把書放在面前對她說。
「啊……記了。」邢然聽到林雪涵主動跟她說話,微微有點兒意外,但似乎對此沒什麼反感,臉上也沒有平日里那種招牌式的疏遠。
「第二題我怎麼老看不明白呢?」林雪涵往邢然身邊又湊得近了點兒問道。
兩人把腦袋湊在一起討論起來,邢然儼然像個家庭教師般低聲耐心地為林雪涵講解著。我看著兩個美麗少女在午後的陽光下細聲細氣地說話,心裡不由得感嘆這才是邢然應有的生活本色,而不是那副獨來獨往、莫測高深的樣子。
同時也有些疑惑。邢然看上去雖然很自我,但的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和劉暢之間的齟齬到底是怎麼回事?
崔鵬在一旁很想湊過去。我輕咳了兩聲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他見我招手,忙不迭站起跟上。我帶著他順長廊走到盡頭的窗口,這才開口說道:「這兩天學生會工作忙不?」
「還行,還行,會長說準備改選委員,我也打算競爭一下。顧老師你要支持我啊。」
「能幫上忙的地方你就開口跟我說,不過學生會沒我們的發言權,主要還靠你自己。」
「我這一年真給咱們院里幹了不少事,忙得連自己的時間都沒有了。」說到這些,崔鵬眉飛色舞起來。他把個人價值與此牢牢地捆綁了起來。
「忙你還有時間晚上帶女孩兒出去玩?」我眯起眼睛、皺著眉頭,用半調侃半認真的口氣說道。
「啊?」崔鵬一時沒反應過來,沒多久又醒轉過來。有些緊張地看著我,臉上肌肉僵硬。
「四號晚上,你是不是帶著咱班上幾個女孩兒出去了?」
「是。」
「怎麼回事?」
「王婭莉他們想唱歌,我就帶她們到錢櫃唱了一會兒。」崔鵬說完又忙不迭地加了一句,「光是唱歌。」
「廢話!」我心說借個膽子你也不敢造次,「你不知道公寓管理規定是不是?」
「我知道。」崔鵬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說實話,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有些不忍心訓他。這小子雖然做人做事經常五迷三道的不靠譜,但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男孩。大一時放寒假回家,在火車站遇見個裝可憐騙人的老太太,他二話沒說就給了人家五十塊錢,等收假返校的時候又碰見那老太太朝他要錢。孫旭東把這事當笑話講給我聽,我卻因此對崔鵬的印象重新有了改觀。班上的孫勇某晚鬧急性腸胃炎,崔鵬大半夜爬起來把衣服一披就陪著他去醫院,滿頭大汗地跑前跑後,幫忙挂號、取葯,一直照顧到第二天早上。為這事兒,孫勇一直很感激他。
於是我把口氣放緩和了說道:「你看,咱們學校剛剛發生這麼一檔子事,說明晚上不安全,要真遇見什麼事你單槍匹馬能抵擋得住嗎?到時候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崔鵬沒有說話,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像個挨罵的小學生。我沒說話,等著他表態。
「其實,顧老師,我也知道這樣子不合適,所以過十一點的時候我就勸她們趕緊回。關鍵是王婭莉和黃娟唱得興起不想回,我也沒辦法。總不能把人家拖回去吧。」
「那邢然呢?也不想回?」我故意提到邢然,想看看崔鵬的反應。
誰知他一臉漠然,既沒有緊張也沒有興奮,看著我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
「怎麼了?想說什麼?」
「沒什麼。」
「儘管說。」
崔鵬皺緊了眉頭,臉上神色異於往常的凝重,看我不耐煩的樣子,終於說道:「其實……那天邢然沒跟我們在一起。」
「什麼?」我微微有些吃驚。
「邢然在KTV里沒坐多久便走了。」
「她去了哪裡?」
崔鵬斜了斜身子,朝我身後教室的方向看去,發現沒有什麼人在附近,這才有些焦急、又有些緊張地說道:「顧老師,本來我不應該說這些的,但我害怕出事。」
我心下咯噔了一聲:「崔鵬,有什麼事情你只管跟我說。我是班主任,你們要遇到什麼事情就得跟我商量,你負不了的責任還有我呢。」看著崔鵬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我直覺地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所以也緊張了起來。
「我是比較關心邢然。」崔鵬說,緊跟著又添了一句:「其實就是關心同學。」
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心說你那點兒小九九誰他娘的不知道,就催他趕緊奔主題。
「那天晚上我們本沒指望她會來,但她卻答應得很乾脆。到KTV後邢然在包間里只坐了一小會兒,後來接了個電話便要離開。我跟你想的一樣,也覺得女孩晚上出去不安全,就提出要送她回學校。但邢然拒絕了,說是要去買點兒東西。
「但我還是不放心,在邢然下樓以後偷偷跟了上去。她沒有打車,一個人在街上步行。我怕被發現了惹她生氣,就在後面保持不到一百米的距離跟著。」
「你小子可以啊,還具備一定的反偵察能力。」
崔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下來臉色卻變得格外凝重,又朝教室那個方向看了看,用手拽著我袖子,把我往角落裡拉了拉,確定自己的聲音沒有誰能聽見的時候才低低地說:「顧老師,我能相信你不?」
「廢話,我哪點讓你信不過?」我也不由自主地把聲音放低。兩個人站在陽光附近的陰影里,像一對正在交易的毒品販子。
「不是那個意思。有些話我從沒給誰說過,害怕對邢然不好。但是劉老師家出事以後,我真的憋不住了。」
像是有一道電光從我眼前閃過,劉家命案?邢然會和劉家命案有什麼牽連嗎?我只覺得胸口一陣悶堵。
「說下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自己都能感覺自己臉色發白。
「我當時給黃娟打了個電話,說有點兒事要晚些回去,打完之後才發現,跟蹤邢然的人不止我一個。」
「什麼?還有人在跟蹤她?」我立時感覺不妙,同時也感覺邢然身上蒙著的那層極富神秘感的迷霧此時更濃了。
「是個男的,他始終跟邢然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邢然過馬路等車時,他也停了下來,而且很小心地找地方躲了起來。」
「他沒有發現你?」
「那個人應該是邢然一出KTV的門就跟了上去。我因為擔心被邢然發現,所以出門晚了一些,剛好落在他後面。」
「他大概什麼樣子?」
「天黑,我從後面看不清楚,但個子不高,好像挺瘦的。」
「然後呢?邢然去哪裡了?那個人一直跟著嗎?」
「邢然一直走到了咱們學校附近的南河廣場,在一盞路燈下停住了,那個跟蹤的人就在不遠處一個花壇邊上盯著她。」
「邢然在那裡是要等人嗎?」
崔鵬點了點頭。
「她等誰你看見了嗎?」
崔鵬的呼吸稍稍重了一些,臉上猶猶豫豫的,遮不住悲傷的神情。
「劉老師。」
「誰?」
「劉紹岩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