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樓舊事 六、臟地方

從警車裡下來後,勝子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校辦公室主任索蘭拍拍我的肩膀說:「怎麼樣,問完了吧?」

我強令自己笑了笑說:「就說了些昨天晚上的情況,有什麼講什麼就是了。」索蘭也笑著點了點頭,副校長宋遠哲在身邊不聲不響地看著我。

「宋校長。」我點頭打了個招呼,他也沖我點了點頭,眼神卻冷得像是在臘月的井裡泡過。

「出這麼大的事情,你們也受驚了。不過呢,要相信公安人員,更要相信組織,穩定自己的情緒,以大局為重,明白吧。」

我點了點頭,不該講的不要亂講,少評論,少議論。

「大局為重」這句話是領導永遠的情人。

「你來一下,有事情給你說。」宋遠哲此話出口之後,便背著手向旁邊走去。索蘭知趣地沒有跟上,保衛處長陳濤甚至還朝另一個方向又挪了兩步。

聽到校方的高層跟我這經濟學院里的小老師有事情講,我非但沒有什麼受寵若驚之感,反倒有點兒惶恐不安,總覺得要有什麼麻煩事來了。

特別是在當下這個非常的時期里。

我原本以為宋遠哲會就今天西三樓的命案對我做出某些囑託,譬如嘴要嚴、話要少之類的。但他對此隻字未提,只是對我說要抓好學生管理工作,而且從具體措施上加強執行。我雖然沒搞明白一個普通班級的學生工作同校方高層領導的業務之間有多大的交叉,但還是恭謹地點頭應是。

「現在的學生,特別是女學生,思想上容易亂。」宋遠哲沒有繞太多彎子,開門見山地指出了他的意見。

「是有這樣的可能性。」

「現在社會上誘惑越來越多,學校里也不見得有多麼單純。如果教育督導跟不上,她們很容易鬧出亂子,造成難以收拾的後果。」

「應該不會吧,我班裡的學生平時都很規矩。」這句話完全是出於一種自我防禦的心理,但我忘了一點:「對年輕人來說,領導放屁,你就必須趴上去聞。」這是沈城曾經總結的一句話。

果然宋遠哲皺了皺眉頭,臉色猛然沉下去說:「你們這些年輕老師,對工作就不能多上點兒心嗎?」

我心說這人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輕輕咳了一聲把自己已經捅到喉嚨的反駁之詞壓了回去。

「你看你還不服氣?」宋遠哲從我臉上看出了不滿之情,聲音又尖銳了一些說:「上個禮拜,有幾個學生夜不歸宿,是不是你們班的?」

我頓時心頭一悚。

「有沒有這回事?」宋遠哲把身子朝我轉過來,橫眉冷眼地瞪著我。

我沒有作聲,說不上來心裡是緊張還是惱火。

宋遠哲卻適時地改換了口氣,囑託我要多關心女學生工作,對她們的行動、習慣、性格特點要多了解,並及時向他彙報。

為了保證自己的精神和意志能傳達到位,宋遠哲繞了很大一個圈子,還說了一些貌似掏心窩兒的話以增強感染力。

「我年輕時候啊,也是受過挫折的,都是靠自己努力,並且服從指揮才幹出來的,你可不要走彎路啊。」

我沒聽出這話里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的意思,只是滿腦袋考慮這件領導交辦的工作該怎麼處理,略有些為難地道出了一些客觀情況:女生工作很難做,考慮到這個年齡段女孩的心理特點,加強教育和指導是必要的,但是具體到她們的個人生活上,我不認為自己有權力做過多干涉和監控,一個不小心就會造成很壞的影響。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算是部分婉拒了他的指示。

宋遠哲沒有再多說什麼,背著手轉身離去。

回到房裡,我把身子狠狠摔在床上。僅僅過去了幾個小時,這棟黑燈瞎火、乏人問津的破樓房裡面卻已經滄海桑田。我盯著那堵昨晚發出詭異悶響的、已經有些發黃的白牆,像是盯著一道防線,那後面似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冷血地、惡意地、耐心地、悄無聲息地在另一側徘徊。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個叫嚴峻的刑警似乎很喜歡說話,他甚至告訴我:杜藍死於腦後的重擊,頭蓋骨粉碎性破裂,法醫正在鑒定死亡時間。最後他遞過來一張名片,告訴我如果再想起什麼,或者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就聯繫他。

昨天傍晚從隔壁房間傳來的撞擊聲,在我腦子裡彷彿卡帶般一遍遍重複著,來回碾壓著。草草打發了午飯後,我忽然很想運動一下。疲憊和恐懼在強烈的侵蝕著我的神經,只有大量的流汗才能沖刷掉這些負面情緒。我給孫旭東打了個電話,讓他叫幾個人到操場打球。

走到劉家門口,幾名站在樓道里的警察冷冷地盯著我。刑偵技術人員在各處檢查取證。西三樓里的客人從沒像今天這麼多,反而讓我感覺空蕩蕩的。

在等待孫旭東諸人時,我獨自在球場上熱身。上籃時手腕有些僵硬,右手小指戳飛了籃球,我懊惱地低吼一聲,全速向籃球追去。

球彈了幾下滾到旁邊的羽毛球場中間,正準備揮拍的那個人停下胳膊,三兩步趕上去用腳將籃球停住。我提高聲音朝那個方向喊去:「謝謝啦,甘老師!」

甘老師沖我揮揮手,彎腰把籃球托起拋了過來。她穿著天藍色的T恤衫,白色短褲,一雙修長結實的大腿在太陽下格外惹眼。看到她,我的心情忽然輕鬆起來。

甘俊英老師天生貌美,鵝蛋臉、高鼻樑、一對柳葉眉和形狀完美的丹鳳眼格外明亮有神,年紀快四十了,人卻顯得格外年輕,臉上看不出什麼歲月流逝的痕迹。她不僅相貌出眾,且氣度雍容,舉手投足間流露著成熟女性的嫵媚韻味。我上學時聽過她的課,教室里男生們鴉雀無聲、全神貫注的陣勢,足可與劉紹岩麾下的胭脂軍團媲美。

甘老師也是基督徒,且獨身未婚,我還曾暗中揣摩這是不是要把貞潔獻給上主的意思。

看我走近,甘老師沖攔網對面的夥伴示意暫停休息。我接過籃球說:「甘老師,你交代我買的魚食就放在教研室里。」

「多謝啊。史雲的金魚快餓死了,我就多撒了些魚食。」

「你早上替程老師上課了?」

「是啊,本打算上午練球的。」

「下個月的比賽準備得怎麼樣了?」我問道。甘老師打羽毛球可是一把好手,每年都代表學校參加市直屬機關工委組織的運動會。

「這次我參加不成了。」

「怎麼?」

「肩周炎犯了,醫生說偶爾打一打還可以,要是持續上場恐怕吃不消。」

「那太可惜了,我可是甘老師的球迷啊,都準備好去給你吶喊助威了。」

甘老師看著我一邊笑,一邊用手背輕輕撫去額角的汗水。

「看你說的,我這紙老虎全是被你們給吹起來的,很多單位的代表比我厲害多了,每次都是被你們攛掇著上場然後被人家修理一番,幾次以後我都對自己失望了。」

「去年混合雙打不是得了第二名嗎?」我這話出口後就覺得不妥,但想收回已經來不及。甘老師苦笑一下說:「搭檔今年已經沒了啊。」

去年和甘老師搭檔上場的是劉紹岩。

我有些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甘老師問道:「找你談了嗎?」我點點頭,嘆了口氣說:「哎,真想不到……他們兩口子平時雖然吵吵,但其實都是很不錯的人,卻遇到這麼慘的事情。」

「別對你有什麼影響,人生際遇無常,有太多事情我們想不到的。」

「一想到睡覺時隔著牆發生的事情,我心裏面就不舒服。這以後還怎麼在那屋裡住啊?」

「怎麼能這麼脆弱呢?男孩子要勇敢一點兒。」

「甘老師……」

「嗯?」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些關於他的風言風語?」

甘老師看著我,眼神有些不快,說:「這些事情就別亂傳了,以前有些人聯繫過我,最近又扯到會計班的小姑娘身上去了,今天上午還有些人在亂嚼舌頭根。人家屍首還沒涼呢,真不怕報應。」

我有些慚愧,說:「甘老師,你放心,這些話我只當放屁。」

「別擔心了,晚上把門鎖好,該睡就睡。」

「我知道了。」

「最近在學校里自己小心,無論去哪裡,最好不要落單,特別是晚上。」

聽到這裡,忽然有什麼在我心裡震動了一下,我看著甘老師的眼睛,清亮的瞳仁里輝映著下午的陽光,眉宇間顰著一絲憂愁,就像有些讓我捉摸不定的東西。

正想開口,孫旭東他們幾個張牙舞爪地撲進籃球場,遠遠地向我招呼。我和甘老師互相致意後,便轉身慢步跑去。

這班小子打起球來興奮得過了頭,下手沒輕沒重。孫旭東一記三分球出手輕了,敲在籃環邊緣彈起,我不失時機地躍起捕捉,班上個子最高的邊笑天急了眼似的撲了上來爭搶。一百八十斤的龐然大物挾著風將我像只紙鳶一樣撞飛出去。孫旭東第一個衝過來把我從地上拉起,邊笑天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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