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樓舊事 四、奇怪的聲音

9月7日下午,第一節課後各個學院單獨召集師生召開關於綜合治理工作的會議,強調安全防範方面的一些事務。我因家事請假離開,走在人丁稀疏的主幹道上,身邊一派冷清的蕭瑟景象。

不經意間,看到副校長宋遠哲從校門口的自助銀行走出,懷裡還緊緊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子。我有些奇怪,像他這樣的高層領導為什麼不參加下午的會議。

將近五點的時候,我辦完事正要坐車返回學校,卻接到了從教研室打來的電話。

「小顧,你在哪兒?」甘俊英老師的聲音在電話里有點兒小,我大聲餵了幾下,她才把聲音放大一些。

「剛忙完,正要回學校,你在哪兒?」

「不看看我從哪裡給你打的電話,當然是在教研室里。」

「你怎麼不用去開會啊?」

「程老師病了,明天得替他上課。我現在教研室里趕著備課,還真不如去開會呢。剛才去你們西三樓幫史雲喂金魚,把最後一點兒魚食用完了。你能不能幫我買一包,牌子你知道。」

「沒問題……下午會上大概講了什麼你知道嗎?」

「說是省公安廳通知各市局,有個全國挂號通緝的、綽號『刀子』的殺人犯在本省露出形跡。還說這個人手段殘忍、反偵察能力很強,曾經犯下多宗血案,手上有近十條人命……。」

「聽著蠻刺激的。」

「事事平安才好,什麼刺激不刺激的,路上小心點兒。」

掛了電話後,我到市場給甘老師買了魚食,快六點才回到學校。周敬老師那輛破舊的藍色桑塔納轎車停靠在西三樓旁邊,彷彿一個苟延殘喘的疲憊老人。我急著趕回宿舍,往西三樓大門裡行進的步子快了一些,差點兒與迎面而來的那個人撞在一起。待看清副校長宋遠哲皺著眉頭的臉時,我趕忙閃開身形。

「哦,小顧啊。這麼急急忙忙幹什麼去?」

「宋校長,我在這裡住著。」

「這裡?」他有些不解地回頭朝樓上望了望說,「你在這裡住著?」

「是的。」

「哦……這地方的居住條件是差了點兒,不過呢,對你們年輕人也是個鍛煉。」

看著他雙手負在背後慢慢走遠,我感覺有些詫異。

宋遠哲是校內風光無限的骨幹領導之一。此君身材頎長,相貌英俊,頗有幾分翩翩出世的佳公子范兒,年輕時恐怕也是一等一的帥哥。年齡的痕迹在他臉上並不明顯,反而平添了幾分成熟男子的威嚴。美中不足的是他身材異常瘦削,臉色黯淡,好像患有某種消化不良的疾病。

宋遠哲雖不是教學口出身,但執掌校內招生、教學及行政工作以來,每年的生源數量節節攀升,也算是政績斐然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居然認識了我,見了面還主動打招呼,令我受寵若驚之餘,又有些惶恐。

按理來說,他是殺伐決斷的高層領導,而我只是默默無聞的升斗小民,能被他認識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樓道和往日一樣安靜,樓管老於坐在門房裡,無精打采地寫著什麼。

「於師傅,吃飯了嗎?」

「等一會兒老伴就送來了,顧老師……你說這下午開會就開會吧,還非得讓人寫個啥安全保衛整改建議書。有啥整改的嗎?」老於把圓珠筆往桌上一磕,百般不情願。

「哦?你們也被叫去開會了?」

「可不,今天下午四點半,保衛處打電話讓我也去旁聽,我說要值班看門,他說不管,必須來開會,開完了就讓我寫東西。你說保衛處這些人是不是神經病?你都不讓我把門看好,還怎麼整改?要我說,先把他們保衛處整改整改才對。顧老師,以後要是樓上丟了東西別找我。」

我笑笑沒說話,跟他寒暄兩句便走了。樓管老於多少年沒提過筆,突然間要他有模有樣地寫個報告出來確實強人所難,而且這「整改」兩字也真傷他的心。老於脾氣倔、責任心強,在這五棟樓的管理員當中最盡職盡責,但也因為脾氣耿直,跟保衛處的領導總處不到一塊去,事事吃虧。

才走到三樓,我就聽見有人在歇斯底里地詛咒。

劉家的夫妻會戰格外激烈,兩人激動之下連門都忘了關,清晰的叫罵聲一句句跟長了腳似的直往我耳朵里鑽。

「……我以為你只是老不要臉,誰曾想腦子都不好使了。偷腥連嘴都不知道擦凈,還好被我發現了,不然還要被蒙在鼓裡多久?我跟你這麼多年受了多少罪?連個像樣的房子都住不上!靠著我家才分上套房子,你卻讓你家老東西跟你那豬一樣的弟弟住進去。我全都忍了,跟你擠這又黑又臭的破樓。我回去看看自己的房子,你家老東西還給我臉色看!你他媽憑什麼給我臉色看?你住的房子不是我們家的?現在好啊,你個老流氓口味還變了啊?不愛甘俊英了,改玩小姑娘了……」

「你自己有腦子嗎?聽別人給你瞎掰兩句就回家來喊。哪張狗嘴給你說的?你讓他過來跟我對質!」

「哼!用得著嗎?學校裡面都傳開了,誰不知道!誰不清楚!只有我一個人蒙在鼓裡。哎!姓劉的,你不知道丟人啊!你要不要臉啊!」

「我不知道丟人,你知道丟人!我不要臉,你要臉!捕風捉影,血口噴人,三天兩頭裡喊,隔三岔五地罵,這樓裡面誰不知道你是個潑婦?」

「我潑婦……劉紹岩,沒有我你個窮鬼能有今天?不是我爸我媽在背後幫你拉關係,你能混到今天?現在你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了……你有種跟我離婚啊!你有種跟我離婚啊!沒我們家看你怎麼混……」

聽那邊的叫罵聲,似乎是劉紹岩的糾葛被老婆知道了,我朝那邊瞥了一眼,冷笑著進了門。

從王立新那裡聽說了劉紹岩的事情之後,我又找劉暢和孫旭東談了談。兩人確已風聞此事,但都說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我狐疑地看著他們詭秘謹慎的神情,不清楚他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現在的大學裡,老師和學生之間發生些什麼,已經不像過去那樣以「亂倫」視之,遭眾人亂棒以待。一段乾淨、適度的師生戀情,還能給他人以美好的觀感,若結局圓滿傳為佳話美談也說不定。但問題是劉紹岩年逾不惑,有家有室,夫妻不睦搞點兒婚外情被人嚼嚼舌根也就算了,但你不能糟蹋學生啊。就杜藍那二百五脾氣,弄不好會毀了人家女孩一輩子。學生不懂事,你老劉走南闖北,難道也狗屁不通?

我承認,這憤慨中也夾帶著私貨:我年近而立還打著光棍,你個老傢伙青春期都過去十幾年了,還想折回來插隊?原先我還因為杜藍的蠻橫而同情他,現在連這點兒同情也沒了。

在房子里稍事休息,一陣熟悉的音樂傳入耳中,隨之而來的是校廣播站每天下午六點半播送的固定節目,清朗的男聲和綿柔的女聲抑揚頓挫地交錯播報著今日校內校外的要聞。我看飯點已至,就拿起飯盒出門。

樓裡面黑漆漆一片,只有樓道兩端小窗口射入的光線能微微照亮腳下的方向,劉家的叫陣喝罵聲也已經偃旗息鼓。我正要回身鎖門,只聽得不遠處嘎吱一聲響,抬眼之間,一個暗影里潛行的人影極迅速地閃入了劉家的房門。

我被那倏然閃過的影子嚇了一大跳,慌亂中差點兒把飯盒掉在地上。驚疑不定地從劉家門前經過時,竟嗅到一陣女人香。

杜藍是個簡樸到幾近吝嗇的女人,平時化妝品都用得很少,更不用說香水了。而我所嗅到的,是一種淡雅、清冽的,蘊含果香、花香和極細微麝香的味道。

閃身進入劉家的是個女人嗎?會是誰?

我正要往樓梯踏下第一隻腳,嘎吱一聲劉家門開了,一個黑影從裡面佝僂著探出身子,朝我這邊看過來。在樓道盡頭的晚光中,他的身形模糊不清、人鬼難辨。

掃到我後,劉紹岩彷彿有些驚慌,不尷不尬地咳了咳嗓子說:「小顧……吃飯啊?」

「哦,劉老師還不去嗎?」

「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說完,他迅速縮回身子,隨後那扇黃門不輕不重地關上了。

劉紹岩鬼鬼祟祟的神情頗引人懷疑,引得我一邊下樓,一邊擰著身子朝那個漸漸消失的角度看個不停。

老於和他的老伴,一個有些矮胖的中年女人,在收發室里一邊吃飯一邊聊些家長里短的瑣事,好像是兒子結婚要蓋房子什麼的。說到錢的問題,老於長吁短嘆,唉聲嘆氣,連我出門都沒注意到。樓外天色漸晚、夕陽西下,一片祥和氣象,我忽然感覺心境敞開了一些,剛才那種古怪的直覺在暮色低垂和人間煙火中漸漸消散,直至無從回味。

我逼著自己咽了兩口米飯,看著菜盤裡那些連毛都沒拔凈的肉皮,半點胃口也提不起來。正準備推盤子走人,一個好聽的女孩聲音在身旁響起。

「顧老師,浪費糧食啊。」

林雪涵歪著小腦袋盯著我,眼睛笑成了一彎新月。小丫頭將不鏽鋼餐盤放在桌子上,大大喇喇地坐在我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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