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我花了周三一天看新車,以便出手舊車。我在舊車市場轉悠了一天,比較滿意的是一輛83年的本田雅閣,理由如下:墨藍色低調穩重,造型簡樸;第一次轉手,里程少,全部維修記錄訂好放在牛皮紙信封里。輪胎一般,但我無所謂,換輪胎很容易。我付了3500塊,所以這次換車還能賺上1500塊。

我很晚才回到家,此時機動車管理局已經關門,賣不成野馬車了。我打電話約德魯明天上午見面,但是他和哥哥有安排,於是我們定在下周一上午交易。他付我5000塊現金,我填寫過戶單交給機動車管理局管理人員,然後各回各家。我覺得挺好。我心裡惦記著別的事情。

周四一早,我把自己塞進連褲襪,穿上全能小黑裙,希望給里德醫生留下悲傷肅穆的印象。我依舊晨跑了5公里,以此緩解緊張的情緒。要不是因為戴斯害怕這個人,我才沒理由害怕他呢。

我帶上皮包和車鑰匙,剛要出門,電話響了。我不想接任何電話,但還是停下腳步,等電話轉到答錄機,露絲·沃林斯凱說話了:「金西,我是露絲。不知今天你是否有空來我家。沒什麼大事,只想和你聊聊。不需要提前打電話,今天我休息,一直在家。」

我鎖上門,決定見過醫生之後就去她家。露絲的語氣不對,有一點緊張,更多的是困惑。我和亨利沒有時間討論與里德醫生見面時的談話策略,我一直在腦子裡演練談話過程。我向北開上101公路,從聖特雷莎出口下了高速。

我告訴崗亭的警衛我要去哪裡,他給了我一份校園地圖,用筆圈出了健康科學樓。

「車停哪裡?」

「灰色表示停車場,」他說。「進樓後拿停車券,就不用付停車費了。」

我謝過他,開進了校園。已經很多年沒來大學了,所有新建的大樓我一概不識。地面停車位沒有了,原先的兩層立體停車場被5層車庫取代。新宿舍,新學生會大樓。我把地圖攤在方向盤上,尋找目的地。最後,我找到了停車場。

我把車停在第一個找到的空位上,檢查過自己的牙齒、頭髮以及妝容之後才下了車。我說的妝容是我出發前曾刷了四下睫毛膏,結果,睫毛上只沾了一個小黑點。我還塗了唇膏,現在已經沒了。我真搞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健康科學樓大門敞開,學生進進出出,大多數人非常節省衣料——只穿背心短褲,滿眼的露肩低胸、平坦的小腹。鞋子要麼是夾趾涼拖,要麼是粗跟軍靴。樓外至少拴了100輛自行車。

進門之後我轉彎到電梯處,查看牆上的樓層指引。診所在一樓。我走過去時,特意往裡面張望,不少學生坐在候診室。我一邊走一邊看著門牌號。我找到管理辦公室,兩名秘書和三名打字員正在辛苦工作。

林頓的秘書格蕾塔不在。我本打算自報姓名,提醒她預約的時間,可她座位上沒人,其他人都埋頭擺弄自己的計算機。她的預約本打開在桌上,但沒有今天的日程。我剛才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牆上掛著里德醫生的白色銘牌。於是,我走了出去。

里德醫生的辦公室開著門。外間是接待處,裡面才是醫生的辦公室。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放著一本病歷,正在專心地寫著什麼。他用的是左手,我始終對左撇子很好奇。我敲敲門框,「里德醫生?」

他抬頭,「什麼事?」

「金西·米爾霍恩。」

他沒有反應,我接著說:「我約了您9點鐘。」

他表情困惑,翻了翻桌上的枱曆,站起身。「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預約,秘書通常會提前通知我。」

「現在不合適嗎?」

「沒關係。抱歉,能再說一遍您的姓名嗎?」

「金西,我姓米爾霍恩。」

我走到辦公室前與他握手,他請我坐下。他的手掌溫暖,動作迅速有力,禮數周到。他原來在我腦海中的形象是30出頭,臉龐豐滿,藍眼獅鼻,笑容和善,牙齒整潔,淺棕色的濃密頭髮。辦公桌上擺著結婚照。他穿著燕尾服站著,挽著年輕貌美的新娘。從照片的光線判斷,應該是夏天,但無法確定是今年還是去年。背景我認得是水畔酒店的花園,估計他們在那裡度過蜜月旅行前的新婚之夜。我不由把他倆想像成芭比小姐及其男友肯先生,先飛法國南部,再飛斐濟,還要登上瑞士的雪山,穿著昂貴的情侶滑雪服從雪坡上飛翔而下。阿爾卑斯山仲夏時節會下雪嗎?希望如此,否則他倆的小腿就要走斷了。

新娘金髮碧眼,露肩婚紗緊緊包裹著苗條的身材,微風吹起面紗,露出她藍色的眼睛、細膩的皮膚。她全身上下無不透露著貴氣,訂婚戒指上鑲著幾顆碩大的鑽石。

我意識到里德醫生在等我開口,忽然有點措手不及,因為我還在先等他開口呢。問題是他不知道我拜訪的目的。在此我不得不表揚一下秘書高明的整人手段:她居然隻字未提我來訪的目的,我只能再重複一遍了。

「抱歉沒有事先通知,」我說。「周二時我已將全部情況詳細告訴了你的秘書,她為我預約了今天的時間。聽起來她很有把握……」

我故意不再說下去,同時真誠地望著他,表達我深切的同情:秘書居然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他尷尬地笑著聳聳肩,「不知道哪裡出錯了,她平時很能幹。」

「啊,好的,我知道你時間寶貴,我先說我來的原因。」

「不著急,今天上午我都有空,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他相當輕鬆自如,我倒要看看拋出特倫斯·戴斯的名字之後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來是想談談我的堂兄,他上周剛剛過世。他參加了你主持的研究項目,不知道你是否記得他的名字。」

「目前階段的研究只有40名參與者,大部分我都認識,」他說。「如果你說的是特倫斯,我得說對他的去世我感到非常難過。阿倫·布盧姆伯格知道他在我的項目之後立刻打電話通知了我。」

「很高興阿倫通知了你。我真擔心要從頭說起,我知道你不能討論我堂兄的身體情況……」

「為什麼不能?阿倫說屍檢已經完成,報告交給了你,現在你對情況的了解應該和我一樣。」

「我不這麼認為,我有幾個問題,但我不想違反醫患保密協議。」

「我對特倫斯的了解主要來自我的研究,我其實不是他的醫生。我們雖然沒有推心置腹地談過,但我知道他聰明能幹,看這個。」他側身拉開辦公室抽屜,拿出一本畫冊,上面正是特倫斯獨特的手寫體,字跡整齊乾淨。他把畫冊遞給我,「南加州路邊植物。」和特倫斯做過的其他畫冊一樣,是16頁的手工小畫冊。我微笑著翻看畫冊,有些插圖用的墨水筆,有些用的彩繪鉛筆。野櫻桃、野黃瓜,還有一種植物我不認識,叫作帕里酒瓶蘭,總共三四十種。每幅精美的插圖都配有簡短的文字描述。「他給你的?」

「我向他借的。我想,他並不打算永遠借給我。你可以拿走。」

「好的,謝謝。他給兒女們一人留了一本,當然主題不同。不知你是否了解,他在去世前離開了家人。我來的原因之一是希望從你這裡了解他的情況,以慰藉他的家人。

「他的個人情況我是通過小組討論了解到的,我認為他部分行為動機源自對過去的恥辱感。」

「說實話,我們從沒見過面。我是在非常複雜的情況下得知他和我是親戚關係。那時他已經去世了。」

「他的內心相當迷茫,真希望能為他多做一些事情。」

「他何時加入你的項目?」

「大約在3月。當時因為急性酒精中毒住院,治療完成之後,社工介紹他加入項目,以便得到長期的治療。」

「你覺得對他有好處?」

「我們希望如此。你對我們的研究有了解嗎?」

我搖頭,不想打斷他的話。他比預計的要坦誠。

「我們研究三種藥物的混合療效,其中一種叫格路可泰的是研究重點。特倫斯參加項目的時候,我們向他說明項目採取隨機雙盲取樣方式,不能保證他分配到哪一組。一組受試服用藥物,一組受試服用安慰劑。」

「我正要問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服藥之後開始生病的。」

「他也這麼對我說過,他認為自己服用了格路可泰。那是實驗第一周,我們尚在準備階段。可能性一半對一半,受試者不知道自己服用的藥物,我們的實驗員也不知道。『雙盲』就是這個意思。」

「是嗎?你不知道他服用的是什麼?」

「我現在才知道。你可能不了解我們的研究策略。實驗由我設計,經費也由我申請,實驗結果對我至關重要,你一定能理解。如果我們雙方都知道他服用了格路可泰,必然會影響問卷調查。就算我知道而他不知道,也會有影響,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暗示。服用安慰劑的受試者實際上好轉得更快,人的天性嘛。信念對健康有很大作用。如果我們內心焦慮,心跳便會加快;如果我們感覺安全,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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