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頭望向分隔撞球房和大廳的拱門,大跛正穿過人流向我們走過來,高舉著酒杯,不斷請人讓讓他。我一回頭,安娜不見了。我只瞥見出口處一抹亮片上衣的紅色,真難想像她能走這麼快。大跛倒是滿面笑容,和安娜一樣,他也是一副獵艷的心態,衣服換成了黑色休閑西裝和黑色襯衫,再配銀色領帶,全然一副趾高氣揚的黑幫混混樣兒。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她去哪兒了?」
「誰知道。」
「抱歉打斷你倆交心啦,不過我看她不太願意和你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不知道。之前路過斯萊夫泰連鎖酒店,想著你在貝克斯菲爾德人生地不熟,我可以陪你轉轉,最起碼為你介紹介紹布蘭迪酒吧。旅館停車場里沒有你的車,我正準備給你留張字條,前台服務員說你已經退房了。我想起來你說家裡有急事,以為你已經出城了。然後我想,管它的呢,既然都來了,就來這裡碰碰運氣吧。一進門就看到你了,巧不巧?能請你喝一杯嗎?」
「不用,謝謝,我該回去休息了。」
「就一杯,來吧。你要夏敦埃還是白索維農?」他瞧見我的眼神,不禁大笑。「以為我不懂白葡萄酒?我說中了吧?」
「問問他們有沒有比剛才上來的酒品質好的?如果沒有,我寧願喝冰水。」
「馬上回來。」
看著他擠進人群,我忽然有了趁機開溜的念頭。好像不禮貌,他真心幫助過我,告訴我安娜的工作地點。在等他回來的空隙,我回味著安娜的話。雖然她沒有親口承認媽媽在戴斯受審時作了偽證,然而這是我從她話里得出的結論,她並沒有否認。怪不得有兩個孩子如此無情。伊夫琳這麼做實際上害了自己的丈夫。對孩子們來說,沒有不在場證據等同於犯罪。作偽證是犯法的,除非是事實,否則她何必承認。在案件的追溯期內,她將受到起訴。而追溯期有多久,我一點沒概念。對安娜說的話不過為了讓她安心而已。事實是,即使她說了謊,對案件也不會產生任何法律影響,因為主要涉案人員赫爾曼·凱茨、特倫斯·戴斯均告死亡。戴斯的錯判被糾正了,然而伊夫琳私下對孩子說的話遠比法庭宣判更有影響力。想到這裡,我心中煩悶。另外還有時間問題:是什麼促使她突然坦白?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她沒有公然指控他犯罪,她只是說那麼一點點可能,把疑惑的種子播進孩子的心裡。時隔多年,幾乎不可能查出當時的真相。
周圍的人聲逐漸變小,一陣熱烈的掌聲之後,響起了男歌手的聲音,我以為是自動點播機。這時大跛回來了,遞給我一杯白葡萄酒。「是伊桑。」
「不可能吧。」
我走到門口,向小舞台望去,舞檯燈光已經亮起,那裡一定是樂隊表演處。坐在木凳上的伊桑沐浴在一束燈光下,低頭撥弄著吉他。待人們安靜下來,他開始唱歌。他的衣著和我下午見到他時一樣:牛仔褲,沙漠靴,白色長袖T恤,胸前的扣子只扣了一半。但他已經完全不是下午和我談話的那個人,他的聲音一下子把他從凡夫俗子變成天外來客。我眨眨眼睛,努力把眼前的人和幾小時前見過的人合成一個。他的聲音飽滿深沉,颱風隨意瀟洒,直擊心靈的歌曲更是令人動容。是樂隊的技術嗎?或許他天生就有巨星的風範。他是那麼耀眼,深深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中,彷彿天地間別無他物。
我望望四周,所有人為他心醉神迷。這個簡陋的舞台似乎配不上這位巨星。他的神情是如此悠然自得。我猛然醒悟,所有人都是為他而來。大廳里擠滿了專程來看他表演的狂熱歌迷和忠實粉絲。這種感覺我也曾有過,很多年我才漸漸看透了幻象,認清了本質。
我的第二任丈夫丹尼爾·韋德就是音樂家。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在聖特雷莎市中心一間酒吧彈鋼琴。將近午夜,空氣里和現在一樣煙霧繚繞,我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會去那裡,是一個人還是有別人陪伴。金色捲髮的丹尼爾坐在鋼琴前,天籟之音從他的指間流淌。他就是點石成金的魔法師。我如饑似渴地仰望著他,瞬間墜入愛河,不是愛上這個男人,而是愛上這種感覺。我想當然地認為他人和音樂一樣超凡脫俗,賦予了他許多美好的品質,那些只存在於靈魂深處的美好,而他根本沒有。他大概並不知道自己的表演魅力,因此不能責備他隱瞞或欺騙。他習慣被人崇拜,從沒想過他的技巧掩蓋了他的本質。我認為自己看到了真實的丹尼爾,其實那不過是投射在牆上的幻象。
如今,我看著伊桑·戴斯,他現在的樣子改變了我之前對他的所有印象。他的聲音如此扣人心弦,帶著些許痛苦,些許睿智,些許希望。他為什麼待在貝克斯菲爾德?在這樣的小地方怎麼可能成名呢?顯然他的才華沒有得到貴人的賞識和提攜。
大跛突然說話,我才回過神來。「這傢伙唱得不錯,像搖滾巨星呢。」
「是。」
「他怎麼有這一手?他可是個窩囊廢啊。」
「顯然他並不是。要麼就是天才和窩囊廢可以在一個人身上並存。」
我聽完了整場演出。原以為樂隊水平業餘,只會翻唱流行歌曲,沒想到他們演奏的全是原創藍調和爵士。大跛不知何時走了,到11點我才發現早已過了我的作息時間。女招待走過來,我示意她結賬。
她點點頭,轉身去了吧台。樂隊休息了,安靜的大廳瞬間恢複了喧嘩。魔力退去,這裡只是普通的酒吧,燈光昏暗,烏煙瘴氣。女招待回來遞給我賬單。我走到最近的桌邊,湊著燈光看到總額:346.75元。
「等等,這不是我的,我喝了兩杯葡萄酒。」
「安娜說你們一起付。」
「我?」
「不是你請客嗎?」
「我們一起進來,但不是我請客。」
「只能你請了,其他人都走了。」
我又看了一遍賬單。「肯定算錯了。」
「不會吧,不可能。」她湊過來,用筆挨個指著說。「兩杯啤酒,漢克要的。他很可愛,對吧?埃倫三杯瑪格麗特,兩杯龍舌蘭。」
「她喝了兩杯瑪格麗特。」
「你是每一項都要和我對一對,是吧?她點第三杯的時候,你在旁邊的撞球室看安娜打撞球。到這裡了,安娜要了兩杯馬提尼,然後換了香檳。」
「香檳290塊?她喝了多少杯?」
「她要了一瓶。她喜歡法國頂級香檳唐培里儂,想要82年的,我勸她算了。」
「沒想到他們竟能做出這種事。」
「可能你不了解他們。你要是早問我,我就提醒你了。」
我從皮包里翻出錢包,拿出一張運通信用卡。
「我們不收運通卡,VISA或是萬事達可以。」
我換了一張VISA卡給她。
她仔細看了看。「你有帶照片的身份證明嗎?」
我竟然忍住沒發脾氣,打開錢包,舉到她眼前讓她看清楚我的駕駛執照。
「不好意思,老闆規定的,我馬上回來。」
「你們真周到。」我說,不過她已經往吧台去了,把我的賬單和信用卡遞給吧台服務員。不久,她拿回來一張現金收據和刷卡單,刷卡單墊好了複印紙,畫出了收取的金額,又遞過來一支筆。
我停頓片刻,算算該付多少小費。她似乎沒有給我們送過食物。
「這裡的消費算便宜的,」她殷勤地說。「我們收的小費全部上交,再和吧台服務員平分,每個人拿不到多少。我們很多人過得很辛苦。我有兩個小孩。」
我把小費比率再加了5個點,幾乎達到了10%。我走出大門,不經意地回頭,在裡面的房間,和安娜一起打撞球的紅髮美女靠在牆上,伊桑的食指摸索著她的裙邊。彷彿感覺到什麼,他朝我的方向瞟了一眼,正撞上我的目光。我不等他有任何反應,趕緊離開了酒吧。
凌晨2點35分,我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推開被子,走到書桌的椅子前。我的皮包掛在椅背上。像大多數酒店房間一樣,從停車場照進來的光足以照見所有的平面。我拿起皮包,從外口袋摸出我的索引卡,拆掉橡皮繩,像準備魔術一樣一張張按序排好,隨便挑了一張。我擰亮檯燈,拉出椅子坐了下來。椅子的皮坐墊被空調吹得冰涼,我坐得不舒服。我用水非常節省,不過酒店空調溫度打得很低。假日酒店慷慨地提供了一張備用毛毯,已經被我從衣櫥的塑料袋裡拖出來了。
我照例穿著T恤短褲睡覺,用毛毯和被單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房間這麼冷,我趕緊回到床上,拿兩隻枕頭靠在床頭,蓋上被子。我在1942年波克名址錄上查到兩戶姓戴斯的人家:斯特林和克拉拉,住址帕拉代斯4619號;蘭德爾·J·和格倫達,住址戴西街745號。在1972年的波克名址錄中,我找到了R·特倫斯和伊夫琳,住址同樣是戴西街745號。於是我推測戴斯夫婦婚後搬回了父母的房子。我還記下了左右兩邊的鄰居姓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