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從她身上移開目光,我看到門口站著一對男女,正朝裡面張望。「那是埃倫和漢克嗎?」

安娜和我是酒吧僅有的客人。漢克很快便看到我們,他立即揚起手打了個招呼。安娜趕緊揮手讓他過來,生怕他坐到別處去。

漢克瘦高個子,臉龐乾淨,淺棕色的頭髮理成寸頭。他伸出手,「漢克·瓦格納。」

「金西·米爾霍恩。」我說。

他的握手堅強有力,相當懂禮節。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橄欖綠的T恤,非常合身,絕對可以登上海軍徵兵廣告。他身邊的埃倫身材嬌小,濃密的金髮層次分明,齊劉海遮住了眉毛,像是拉低了的帽檐。生了三個孩子,身材卻一點沒有走樣,瘦小的身材看上去永遠都像初中女生,瘦削的肩膀,低腰牛仔褲,平跟舞蹈鞋,不穿襪子。我轉向她伸出手。「金西。你是埃倫吧?」

她的手綿軟無力,目光游移,嘴角動動,強作笑顏。開始我以為她在生氣,後來發現她十分靦腆,說話都不敢大聲。漢克去吧台買酒,她坐下來,把長長的包帶理齊,掛在椅背上。不用管奶瓶、尿片,不用給孩子擦屁股、喂飯,她大概還不適應這種感覺。

漢克回來時拿了一杯啤酒和一杯瑪格麗特酒。10分鐘過去了,我們隨便聊了一陣。埃倫和安娜去了洗手間,只剩下我和漢克。他人不錯,話不多,可能不知道說什麼好吧。他只知道我搶走了屬於一家人的50萬。鑒於我就是靠和人談話謀生,就讓我來打破沉默吧。「你做哪一行的?」

「電工。我爸爸有一家公司,我弟弟也在公司里。」

「不錯,」我的腦海浮現出工具腰帶和電壓表。「你和埃倫怎麼認識的?」

「那時她在羊毛工餐廳做招待。你去過嗎?」

「我剛來一天,沒去過太多地方。」

「19世紀巴斯克風格餐廳,有機會應該試試。食物美昧,品種豐富。我媽媽去世後,我們每周總要有幾個晚上去那裡吃飯,我爸爸,我弟弟和我。」

「埃倫做餐廳招待?她這麼內向,適合這種工作嗎?」「她做得還好。面對陌生人,她很緊張,說不出話。現在好一些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了解她。我們談了兩年,結婚六年。」

「安娜說和你們住在一起?」

「是的,女士。其實我先認識的安娜。她在一家店裡給我媽媽做指甲,在她到哈羅哈!美甲之前。」

「她和你們住在一起多久了?」

「當時她說三個星期,現在已經一年半了。」

「有點不合適,是吧?」

「有一點,房子很小。她不吵,這點我得承認。睡得晚,起得遲,所以我們得把孩子們帶出去,以免打擾她。她說是會幫忙收拾房子,做做飯,也沒做多少。她付過兩個月房租,後來一分錢也沒給過。我看她把錢都花在買衣服上了。」

「哦,那可不好。」

他聳聳肩。「我讓埃倫處理。她一提房租,安娜就說,『會付的,沒問題。』等下次再提同樣的問題,又一個月過去了。」

「為什麼不直接讓她搬出去呢?」

「我不好這麼說。埃倫可以請她走的,但她狠不下心。她說安娜是妹妹,這我能理解,只好如此了。」

「他們三個關係好嗎?伊桑和她們?」

他聳聳肩。「只要埃倫聽另外兩個的話。那兩個整天嘮叨埃倫她爸最喜歡埃倫,對他們不好。都是瞎說,但是他們說得多了,埃倫自己也信了。她害怕惹他們生氣,所以不敢反對他們。我認為埃倫的爸爸取消她繼承權的原因是,無論留給她多少,都會被那兩人花言巧語地騙走。」

「真慶幸我是獨生女。」

「很不幸她不是。」

女招待托著小盤走過來,在埃倫座位前的桌面上放下兩小杯龍舌蘭酒和一杯瑪格麗特。安娜和埃倫從洗手間回來了,埃倫面不改色地幹掉了一杯龍舌蘭,然後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瑪格麗特,喝了兩小口,這才放下。我觀察著她。龍舌蘭酒勁很大,我親眼見過喝酒的人摔椅子砸牆。我覺得她不會斗酒,但喜歡喝快酒。看她喝酒就像用快鏡頭看花開。一杯下去,她不那麼靦腆了,兩杯之後,她已經打開了話匣子,什麼都說。我猜再來一杯,她就該暈了,第四杯就不省人事了。

漢克和安娜去玩撞球了,我換到埃倫身邊坐下,這樣不必說得太大聲。儘管又來了五六位客人,酒吧依然冷清。我實在害怕提起戴斯的事情,最好一勞永逸地解決。沒有必要再回頭提我沒有見過他的事情,伊桑和安娜肯定已經把這事說透了。

這種情況下,不到萬不得己我不會說謊。我不介意主導談話,我希望創造一種談話的氛圍,大家暢所欲言,而不是只揀我喜歡聽的說。閑聊具有委婉的性質,在交流的空間里再辟出一塊空間。我感覺我應該來開這個頭,我看著她的眼睛。「安娜說你們全家碰過頭了,你有疑問嗎?」

「沒什麼,你知道……」她沒把話說完,我懷疑她這話只是隨口說說的。

「我想確認你知道12月舉行聽證會,在聖特雷莎認證法庭,目的是為你們提供一次質疑遺囑條款的機會,如果你們決定這麼做。」

「我無所謂。伊桑和安娜可能會,但我不。」她依然迴避我的目光。但是她這一次說了兩句連續的話,好現象。

「我跟他們倆都說過,做任何決定之前最好諮詢律師。」

她端起第二杯龍舌蘭,一飲而盡,輕輕瞟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和安娜一樣藍,雖然沒有那麼大,但目光真誠。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確是個好人,不像安娜那般奸詐。

她的手優雅地撫在唇邊。「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爸爸一眼都沒看過我的孩子。最後一次他回來,我和漢克去約塞米蒂野營了。等我們星期天晚上到家,爸爸已經來過又走了,我後來才知道。伊桑沖他吐了口水,他告訴你了嗎?」

我搖頭。「我知道他們吵架了。」

「他吐在爸爸的臉上。他告訴我的時候很得意。安娜看不起爸爸。她誰都看不起,卻染上他一樣的毛病。」

「為什麼這麼恨他?」

「伊桑想保護媽媽,安娜跟他一樣。他們覺得受的罪都是爸爸造成的。」

「你媽媽什麼態度?」

「她恨爸爸恨得要死。她嘴上不說,但是事實。」

「安娜說她再婚了。你們的繼父是什麼人?」

「吉爾伯特給她蓋了一座大房子。她應該幸福了吧?不。」

「太遺憾了,為什麼呢?」

「不符合她的期望。吉爾伯特有錢,她覺得自己的祈禱靈驗了。」

「那是什麼問題呢?」

「沒有問題。她期待更美好的生活,可惜生活並沒有改變。」

「他們認識很久嗎?」

「我覺得是。他們在教堂認識。爸爸坐牢之後,她和吉爾伯特離開了原來的教堂,去了另外一家。她說別人在背後說閑話。」

「你喜歡吉爾伯特嗎?」

「他對我的孩予不錯。」

「除此之外呢?」

「他是個娘娘腔。」

沒想到她說出這個詞,我不禁大笑。「那你爸爸呢?他怎麼樣?」

「你知道嗎,他是世界上最好脾氣的人,就算喝醉了也不罵人、不打人。我知道他戒不掉酒,尤其是後來。我應該恨他的,但我不恨。他受傷之後,非常痛苦。你知道他摔傷過吧?」

「聽說過。」

「他明明知道服藥期間不能喝酒,可他就是喝了。我很想他。」

「你最後見他是什麼時候?」

她喝下最後一口瑪格麗特,放下杯子,拿起另一杯,再喝了一小口。她的樣子不像是醉了,可我分明感覺到她心中的悲傷。「在監獄,在他轉去索萊達之前。媽媽不讓我們去,說爸爸會覺得難過,反正伊桑和安娜也不想去看他。可是我想。我知道他一旦被轉走,就很難見到了。可我怎麼去呢?我那時剛滿15歲,沒有駕照。我知道媽媽是靠不住的,她根本沒想過帶我去。」

「你怎麼去的?」

「我從黃頁上查到爸爸律師的電話,打電話問他能否安排我見面。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應該有年齡規定。」

「律師的嘴都很甜。」

「這個就是。爸爸有酒癮,戒酒是沒辦法的事。人人都說犯人想要什麼都能搞到……酒,毒品……但是爸爸沒和那些人混在一起,爸爸害怕他們。媽媽告訴我們,在索萊達他一直有酒喝。不知道他怎麼弄到的,她的說法而已。」

「你們見面說什麼了?」

「沒什麼,瞎說說唄。15歲的小姑娘,爸爸謀殺了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姑娘,能說什麼呢?他們只讓我待了一小會兒。」

「你一定很難遜吧,所有的一切。」

「你知道嗎,我心底里一直堅信他是無辜的,就算當年人人都認為他有罪。」

「有機會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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