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山下,我衝過停車場,甩著車尾轉上米拉格魯,後來才想起來忘記看有沒有警車了。我知道波加特不可能跟在我們後面,但是我太緊張了,只想趕緊逃走。開了一個街區,我盯著珀爾。「為什麼要砸了宿營地?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們燒了他的書,把書當成柴火——」
「那又怎樣?他死了,這些書沒用了。誰知道那些人會怎麼報復你們。」
珀爾抬起一隻手。「停車,我要下車。」
「你暈車嗎?」
「不是,我不暈車,你個笨蛋,我要抽煙。」
費利克斯說:「喂,我也要。」
「噢,算了吧。」我打斷他。
我找到一處路邊,避開來往的車流。說實話,這個時候我不適合開車,我的腦子一片混亂,需要時間理清思緒。米拉格魯車流繁忙,我心煩意亂。我按下左轉向燈,開上麥當勞停車場旁邊的支路。天色昏暗,車道和人行道之間的綠化帶黑乎乎一片。我一眼看到兩輛車之間有一個空位,立刻停了過去。
珀爾下了車,費利克斯跟著她,我也下了車,靠在門邊,把臉靠在胳膊上,伸直雙腿,放鬆緊張的神經。我看到三米之外的費利克斯手在顫抖。因為劇烈跑動,珀爾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防狼噴霧的作用仍在,她的兩眼依然紅腫,眼淚不停地流。她吸了吸鼻子,用手一抹,在夾克上把手擦乾。對她,我還能有多少期待呢?
我瞄了一眼手錶:7點10分,收容所已經關門,來不及送他們回去了。理論上來說,收容所里應該安全,但是我知道,如果波加特來報復,首先會去收容所。
費利克斯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我說:「你有幹嗎還蹭她的煙?」
「她無所謂。」
「誰說我無所謂。」
費利克斯的香煙盒已經被壓扁,他拿出來的兩根煙斷成兩截,他扔掉了一根。
「給我。」珀爾搶過第二根煙。那根煙只剩下一小段,裡面的煙絲露了出來。他幫她點了火,自己再拿出一根來點著。兩人同時吸了一口,深深地吸進肺里,我看他們都快喘不上氣了。我的腦海中霎時回想起情緒緊張時抽煙的快感,沒想到我居然大聲說了出來。
「你們倆沒腦子嗎?」我說。「香煙那麼貴,只會害了你們。」
珀爾皺起眉頭。「關你什麼事?你肯定這輩子都沒抽過煙。」
「我也抽過。我抽過兩年,後來戒了。」
「那你應該更理解才對。」
「我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所以我們才能當朋友。」
她笑了,露出四顆稀疏的門牙。「上帝啊,我開始喜歡你了。」
「但願別。」
她最後吸了一口煙,扔在腳下蹍碎。「哇!好多了。我們看看搶了些什麼。」
「好。」我說。
我從后座上拿起皮包,找到我的小手電筒打開,然後走到車後打開後備箱,拿出登山背包遞給珀爾,再把旅行袋拎出來放在地上。
珀爾把背包倒過來。包邊是四根空心鋁合金管,管角套著橡皮帽。珀爾拔掉一個橡皮帽,再把包倒回來,搖了兩下,我聽到有東西丁丁當當地掉在地上。我拿手電筒一照,是一根扁長的鑰匙。珀爾艱難地彎下腰,撿起鑰匙,放在我的手上,我打著手電筒仔細觀察。
是戴斯銀行保管箱的鑰匙,一邊有著長度不一的突起。沒有銀行名,沒有地址,沒有保管箱號碼。「什麼都沒有。」
珀爾說:「當然沒有。他們可不想讓隨便什麼拿著鑰匙的人走進銀行,說東西都是他的。」
我說:「那不可能。要取出保管箱,你得出示身份證,簽名必須和他們的記錄里一致。」
「真的?」費利克斯說。「盒子真是你的,你有鑰匙,還得這樣?這樣不對吧。」
「我看你們都不知道特倫斯去的哪家銀行吧?」
珀爾說:「不知道。你應該在走路就能到的範圍里找。他瘸了一條腿,走不遠的。」
「他可以打車。」我說。
「沒錯。」
我把鑰匙給她。「你來保管吧,你最辛苦。」
「嘿,不要,你拿著。你找到銀行就告訴我們。我很好奇他為什麼把值錢東西放在銀行,搶劫犯最愛搶銀行。」
她把背包放到一邊,打開了旅行袋,往裡面看了兩眼,然後倒過袋子,把裡面的東西晃出來。一團舊衣服滾了出來,破破爛爛,一股霉味。我拿手電筒照過去,這一堆破爛里唯一的例外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全棉襯衫,領尖有紐扣,長袖,鮮亮的黃綠格子。她拿起襯衫,一副眼鏡和一張帶照片的身份證掉了出來。
「是查爾斯,」她說,「特倫斯死掉的朋友。」
「特倫斯為什麼留著他的東西?」
「做紀念。特倫斯有點多愁善感,查爾斯只有這些東西。」
剩下的東西有一件洗褪色的灰襯衫,要麼是從垃圾箱里撿的,要麼是二手店裡淘的便宜貨。
「這是什麼世道,人死了留下的只有破爛。」她拿起格子襯衫,把眼鏡和身份證捲起來,和其他東西一起塞回旅行袋。我以為她還有話說,她已經開始往外走了。我們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拿回的東西卻沒什麼價值。
「就這些了?」我問。
「差不多。」
「現在怎麼辦?」
她說:「你要是願意,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商量商量。芝士漢堡最好了。」
我饒有興緻地盯著她。「這主意真不賴。」
珀爾和費利克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野馬車停的地方。我排隊點餐,付賬,等著配餐:三份芝士漢堡,兩份巨無霸,三份大薯條,三杯可樂。巨無霸是給他們點的,我舔舔包裝紙就行了。我端著餐盤走過去給大家分餐,我注意到珀爾把背包放在身邊,旅行袋夾在兩腳之間。
我們安靜地享用著香甜的芝士,美味的牛肉,鬆軟的麵包,外加從小塑料袋裡擠出來的可口的番茄醬。我多要了幾包鹽,幾個人吃得千乾淨凈,什麼防腐劑、添加劑、氯化鈉,統統下了肚。
我讓費利克斯把桌子收乾淨,然後回到停車場上了車。「送你們去哪兒?」
珀爾說:「到海灘就行,然後我們自己想辦法。」
我開動野馬,駛過兩個街區,然後右轉上了米拉格魯,往卡巴拉大街開。飽餐一頓外加緊張情緒快速緩解,我昏昏欲睡。為了保持清醒,我問:「你們怎麼會流浪街頭的?這事可不好玩。」
費利克斯把身體擠在前排座位之間,像是被家長帶出門放風的狗狗。「比你想的好玩多了。我15歲和我爸住在一起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
珀爾笑了。「這小子有癲癇。腦袋受過傷,對吧?」
「是。我媽拎著榔頭追我,說算我走運。她沒綳著臉,還笑呢。那一下把我打暈了,醒過來的時候眼前全是星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沒流多少血,可我的心碎了。從那以後我開始發作,一天10到15次。」
「他媽說他是故意讓她難堪。」珀爾說。
「沒錯。兩年她都沒有帶我去看病,說我發作是裝出來嚇她的。我經常好好的就突然倒在地上,大小便失禁。」
珀爾說:「等他媽想起來帶他去看病的時候,他的腦子已經壞了。」
「她說反正我也沒什麼腦子,損失不大,一直吃藥就沒事。」
「是的,你可別忘了。」珀爾用手指指他。
他開心地笑了,金屬牙套亮了一下。「她可厲害了,她和丹迪一起照顧我。」
「比你媽好,肯定的。」
我從後視鏡里看著他的眼睛。「誰給你付牙套錢?」
「我爸。」
「他怎麼了?」
「我想是煩我了吧。有一天他走了就再沒回來,後來我就自己一個人了。」
「你呢,珀爾?」
「就擔心你會問。我一直沒工作,一輩子就沒工作過,我全家都一樣。不對,我老爸有次在工地上千過兩星期零兩天。他說工錢太少,活太多,認為又是剝削窮人的新花樣。後來我們就靠國家救濟生活,」她說。「你呢?你乾的這行,每天都做些什麼?」
「各種事情。代辦手續,去法院調檔,背景核查,有時做監視。一個案子結束,我要寫報告,寄發票,才能付我自己的賬單。」
「你瞧,你瞧瞧,我就沒賬單,我不欠別人一分錢,所以我比你過的好。」
我瞪著她,這是玩笑話吧。
「到那就行了。」她指著卡巴拉大街和州街交會處。
我停在路邊,對面是靠近碼頭的停車場。「你們有地方睡覺?」
「只要警察不趕我們。」她說。
對此我不樂觀,其實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邀請他們去我那裡。去了之後呢?他們倆睡在沙發床上?費利克斯睡沙發,珀爾和我一起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