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沃林斯凱,1988年5月,5個月前
皮特沒有接電話,任由電話轉到答錄機上,自己忙著整理過去一周積攢起來的信件。無聊的時候,他會打開自己的錄音留言,欣賞自己成熟穩重又有魅力的嗓音。
「埃布爾與沃林斯凱公司。我們不在辦公室,請留下您的姓名和電話,返後即致電給您。我們重視每一位客戶,必將為您帶來高效周到的服務。」
埃布爾是不存在的。皮特虛構出這位合伙人,好讓公司的名字排在私人調查公司的第一個。
打電話的人不需要表明身份,因為他一天要打來七八次。「聽好了,狗東西,我知道你在,咱們就不廢話了。你要是不還錢,我就帶刀上門閹了你……」
皮特邊聽邊笑。又是埃阿斯財務公司的巴納比,這麼巧,他手上正拿著這家公司無理要求的信件,耳朵里聽的是同一家公司蠢貨僱員的無理取鬧。真的,追債通知和電話內容一樣粗俗低級,令他心煩無比。這些只會罵人的蠢貨根本辦不好事情。什麼樣的人竟會蠢到整天坐在小隔間里騷擾一位工作體面、收入豐厚的市民追討莫須有的債務?追債人全都噁心、粗魯、奸詐、卑鄙。他不接這種電話,一聽到是追債立刻刪除記錄。萬一他不小心拿起了電話,讓某位債主找到他,他就對著聽筒吹哨子,讓對方耳鳴半個小時也緩不過來。他沒有對巴納比這麼做,因為他的威脅比別人更暴力、更可怕。只要再錄下一周類似的威脅,他就可以向聯邦交易委員會提起訴訟了。
他把埃阿斯公司的信件丟進垃圾箱,另外還有兩封逾期通告、一張傳票、兩份缺席審判書和一封律師函。留下來的信封里裝的是信用卡申請單。他哈哈大笑。這些笨蛋真執著。他扶正眼鏡,趴在桌子上,仔細填妥了申請單。他用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加了一個中間名縮寫X,工作單位、銀行賬戶等其他個人信息都是現編的,不知這家銀行會不會蠢到給他簽發信用卡。
他一點不在乎破產的事實,他討厭的是人們的反應,驚叫、謾罵、盤問,逼得他編出諸多的借口,甚至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他不喜歡說謊,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整整一年半沒有生意,辦公室的房租已經拖欠了3個月。女房東常常突然襲擊來要錢,所以他盡量不去辦公室。自從第3筆支票被退票之後,她堅持不收皮特的支票,必須付現金。
他瞄了一眼手錶,驚覺時間競過得如此之快。9點43分,他10點鐘約了人,沒準兒能愉快地談成一筆生意呢。那人叫威拉德·布賴斯,聽聲音是年輕人,第一次找私人偵探。皮特在電話里幾次追問具體事情,那傢伙卻不肯說。皮特猜測是難以啟齒的婚姻問題。
他從衣架上取下休閑外套,系好圍巾,鎖了門,一邊走去取車,一邊思考人生。公司紅火的時候,他根本不屑接這些家庭案件,感情問題很難處理,收益還不高。老婆懷疑老公出軌,明明幫她證明了,她突然矢口否認,照片擺在她面前都不肯承認。還不能多說,否則立刻翻臉不給錢。假如皮特說她老公沒出軌,她又會指責他無能。我找個沒用的私人偵探幹嗎?白花30塊一小時?她振振有辭地問。
為男人辦事也好不到哪裡去。皮特查清前妻的全部財產,證明她一邊壓榨前夫付贍養費,一邊在夏威夷買房。等到法庭核實證據時,前夫竟然帶著一大堆賬單來說他沒錢付調查費。而這些賬單呢,都是皮特幫他找來的。
他沿著101公路向北開。超車的司機對他投以慍怒的目光,他只能默默揮手。1968年的福特福雲時速跑不過80公里,發動機噪音大,原先的消防車紅色褪成了難看的火烈鳥粉紅。對於服役25年,里程278,000公里的車來說,它已經非常好了。如果天氣寒冷,得多點幾次才能發動車子,從後視鏡里能看到車尾冒出煙霧彈似的陣陣黑煙。買車時正值他事業的巔峰。這車油耗大,一升油只能開20公里,不過維護費用不多。
他不願多想未來客戶住在科蓋特的事實,這可不是好兆頭。科蓋特的房子蓋得很亂,成片開發的住宅區取代了原先的柑橘園和鱷梨園。這裡的居民多數是管道工,電工,汽車修理工,營業員,垃圾分撿員這樣的藍領,不算窮困,僅靠薪水度日而已。事實上,他們都比皮特賺得多,又怎麼樣呢?
他曾經是多麼出色的偵探啊,現在依然如此,偶爾走走捷徑,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嘛。剛入行時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太守規矩賺不到錢。只有把事情辦妥,客戶才能滿意。大部分客戶不過問他辦事的方式。多年來他常常逾越私人偵探的行規和職業準則。據他回憶,自己基本沒遵守過什麼規矩,現在又何必這麼謹慎呢?客戶不在乎他的做法,只要不牽連他們就行。直到如今,他都不曾失手過,這才是重點。只要他沒有因犯法被抓,誰都不能譴責他。吊銷執照這種威脅他是不在乎的,因為這麼多年他就沒有過私人偵探執照。雇他辦事的人都明白必須先付現金,合同是不簽的。雙方達成一致,握手同意,點頭微笑,這就是合同了。
到達科蓋特,他下了高速公路,開上櫻桃路,一邊向前開一邊注意門牌號碼。他要找的應該是一幢有著12個單元的公寓樓,外觀像是1950年代的建築,倒不破舊,只是帶著一股戰後建築的陰鬱氣息。他泊好車,走到門口。鐵柵欄門敞開著,裡面是寬敞的內院,種著幾棵小樹。他猜客戶大概是小學老師,或者是快餐店的大堂經理,不過這樣的人怎麼會這個時候在家就說不準了。也許他的麻煩是工作上的,如果是工傷事故,涉及保險公司,那他的費用就能要到四位數了。按工作時間付錢,包括各種開銷,多強調工作難度,然後拖延時間。
四單元在一樓較後的位置。他按響門鈴之後,迅速觀察周圍環境。看不到小孩玩具,沒有游泳池,中間的草坪上有幾把鐵藝花園椅,從排列的方式來看,住客們偶爾會圍坐在這裡談心。這些大概是相互照顧的人們。多令人欽佩,他心想。灌木需要修剪,花壇里長滿雜草,不過花園的總體設計不錯。
門開了,他轉身看到了未來的客戶,不由大吃一驚,但他並未流露絲毫。威拉德·布賴斯受過很嚴重的傷,但應該不是最近。他撐著一根輕型鋁合金拐杖,橡膠手柄,黑膠波紋護腕。左腿還在,右腿只有一半,褲腿自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胯部也能看出粉碎性骨折的痕迹,全身沒有明顯的傷疤,因此判斷不出受傷的原因。
他把紅色的頭髮理得貼在頭皮上,淺黃色的眉毛把淡藍色眼睛襯得幾乎失去了顏色,臉皮像過敏一樣泛出紅光,嘴唇上方和下巴上留著八字鬍。人很瘦,西裝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露出枯瘦乾癟的前胸。衣袖卷到手肘上方,胳膊白皙瘦弱。
年輕人伸出右手,「我是威拉德·布賴斯,沃林斯凱先生,謝謝您能來。」
「樂意從命。」皮特說。他在握手時觀察布賴斯看到他的反應。看到皮特的人通常會多看兩眼。他高個兒,駝背,胳膊、腿、手、腳,全部長得不成比例。他患有脊柱彎曲和胸骨內陷,不僅高度近視,還有一嘴爛牙。
「請進。」威拉德·布賴斯說,轉身拄著拐杖往客廳走,他的動作嫻熟老練。皮特關上了門。
這種房屋格局將L形餐廳設計在客廳左邊拐彎處,隔一個走道進入開放式廚房。操作台旁有兩隻高腳凳,形成用餐處。客廳傢具是標準的布藝沙發及配套扶手椅,外加一張棕色的懶人牌絨皮沙發。沙發圍繞茶几擺放,對面牆上掛著電視。整體色調非棕即灰。一張超大的畫圖桌佔據了光線充足的靠窗位置,把小餐桌和四把木椅擠到一邊。邊桌上放著一台計算機和兩個軟碟機驅動器。黑白顯示器打開著,但是從他的角度看不清屏幕。威拉德坐進懶人沙發,拐杖放到一邊,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大開本的素描本和一套繪圖鉛筆。
皮特坐在沙發上,解下圍巾拿在手裡,手肘支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圍巾是露絲織的,他喜歡時刻思念著她的感覺。「你的傷看上去非常嚴重,」他說,「能問問什麼原因嗎?」
他通常不會直接詢問年輕人的情況,可他不想避而不談如此明顯的事實。也許是產品質量事故,這種情況他要再往賬單上加5000塊。不管原告勝訴與否,他都能收到錢。如果原告勝訴並獲得賠償金,他還能再獲得一筆不菲的獎金。
「17歲時出了車禍,車子失控撞到樹上。司機是我的好朋友,當場死了。」他沒有提到雨天路滑、超速或者酒駕。
「命運的捉弄。」皮特說,但願這話不會太老套。
威拉德說:「也許聽上去奇怪,假如沒有這場車禍,我也不會拼了命想成功。」
「一點不奇怪。我看到繪圖桌了。你是建築師?」
威拉德搖頭。「平面設計和插圖,主要做漫畫。」
皮特一陣失望。「你說的是漫畫書嗎?」
「書佔大部分,還有別的。」
「請原諒我的無知,我不知道畫漫畫也是職業。您做這行是經過培訓的?」
「當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