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周二早上,我6點起床,刷過牙,穿上運動衣和慢跑鞋。我現在的髮型是一邊塌下,一邊翹起,戴上一項棒球帽就不用梳頭了。出門之後,我發現了貓還在的證據,因為我的門墊上擺著一雙老鼠腳和一條灰色的長尾巴。我把鑰匙系在一隻鞋帶上,先慢速跑起來,做做熱身。

亨利昨晚的請客被引貓出灌木叢的行動取代了。威廉不能動,只有我和亨利爬進剛剛翻過土的草坪,拿著各種貓食,先引誘再威脅,統統失敗。天黑了,我們只得放棄,希望它能乖乖地待到天亮。

預報天氣暖和。根據典型的加利福尼亞氣候特徵,一周前的潮濕寒冷應該被二十六七度的氣溫取代。積雲層像厚重的白棉絮盤桓不動,到中午前才會消散。一道金色陽光撕破雲層直穿出來,投射在不遠處的海面上。

我跑完5公里,慢慢走著。我沒看到三位流浪朋友,真不知道自己會想起他們多少次,彷彿一段印在腦海里的旋律,不停重放。一周前我對死者及他的朋友們一無所知,現在我卻在操心看不見他們。我決心拋開這事,但是收效甚微。我放不下特倫斯的事情,期待有人能給我確切的答案。一旦我了解他的全部事實,我就能完全忘記他以及他的朋友們。

回到家,我洗澡,換衣服,吃麥片,看報紙。出門時,亨利、威廉和貓都沒動靜。要麼是亨利把它引回了家,要麼它還堅持待在門外。我沒動老鼠的遺體,萬一貓待會兒過來找點心吃呢?我以前都不知道這裡居然還有老鼠,好在現在數量減去一隻了。

開車去辦公室的路上,我看到半個街區外有個過街的行人器宇軒昂,人字紋的運動外套十分眼熟。他迅速向兩邊各望一眼,然後看著人行道走了上去,和我同一個方向。我放慢車速,仔細觀察。命運顯然不打算放過我,因為那正是丹迪無疑,穿著黑色寬鬆長褲和亮白的慢跑鞋。我靠路邊停下,搖下人行道一側的車窗。「丹迪,我是金西,要帶你一段嗎?」

他看到我,微微一笑。「真是巧,我正準備去你辦公室。」

「快上來,我把你送到門口。」

我打開門鎖,丹迪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帶上來一陣濃重的煙味,應該是殘留在衣服上的。剛熨過的淡粉色襯衫還留著上漿劑的光澤。我猜為了這次見面他可是費了心思。我能聞到肥皂和香波的味道,還有散不去的酒味。真是奇異的組合,講究個人衛生的努力被抽煙喝酒的習慣大大抵消。他似乎對此完全沒有意識,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夠幫助他。

他舉起我的名片。「我從來不認識私人偵探,所以就想親自看看。」

「辦公室不大,歡迎你來提建議。我估計珀爾不打算再見到我吧。」

「她不喜歡走路。我嘛,我全城都走。那天她太無禮,我向你道歉。」

「她一直這樣不友好嗎?」

「換了我,我就不生氣。不是針對你。特倫斯是我們的好朋友,他的死對我們打擊很大。珀爾還沒有恢複。」

「為什麼發泄在我身上呢?我根本不認識他啊。」

「她很要強,雖然她其實沒有表現出的那麼堅強。她就是嘴硬心軟。」

「是啊,我信。」

我從聖特雷莎大街右轉進入卡巴萊羅路,此路為一個街區的長度。我的辦公室在三幢小平房的中間。不僅租金便宜,而且位於市中心,市圖書館、法院和警局步行即到。我停在門口。這裡車位很多,因為從我搬進來到現在,兩邊的平房都沒住過人。丹迪下車,等我鎖好車門一起走。他有種高貴的氣質,大概是因為那件禮服襯衫和他眼中的神采。我忽然覺得他是相當有智慧的呢。打住,我怎麼能這麼想。流浪和有智慧是相互排斥的特徵嗎?他流落街頭可能有很多別的原因。

我率先走上台階,打開門,請他進來。「我去煮一壺咖啡,你喝嗎?」

「好的。」他跟著我進了門。

「你隨便坐,我一會兒就來。」

「謝謝。」

我沖了沖咖啡壺,放回咖啡機上,再換上一張乾淨的濾紙。扭過頭,我看到外間的丹迪在瀏覽我的法律書和各種教材,從《加利福尼亞刑法》到1980年版的《射擊聖經》。我的書還包括《指紋技術》《謀殺病理分析》等偷竊、搶劫、縱火案、犯罪心理方面的技術大典。

他慢慢踱到裡間辦公室時,咖啡已經煮上了。我從廚房出來,腦中忽然一個閃念,他可能想順走點什麼,隨即意識到我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沒有現金,沒有葯,沒有處方,抽屜里也沒有酒。他若是想要支圓珠筆,我很樂意送給他。

他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椅中,對我的小天地很好奇。我坐在自己的辦公椅里,跟隨他的目光四處看。果然,我的辦公室絲毫沒有個人特色。一棵人造榕樹是用來提升品位的,可是假樹能有什麼品位?沒有家庭合影,沒有風景畫,沒有小擺設,沒有印著「快速辦理保釋手續」的鎮紙。只能這麼說,我的辦公室很乾凈,全部文件都放進文件夾,收進沿牆擺放的文件櫃。

他微微一笑。「很舒適。」

「還可以,」我說。「我能問個私人問題嗎?」

「趁我還沒有起誓。」

「我想知道你來聖特雷莎的原因。」

「我家在這兒,離這裡三個街區。四五十年代的時候我父親在聖特雷莎高中教數學。」

我撇撇嘴。「數學可不是我的強項。」

「我也一樣。」他笑起來露出兩隻酒窩,潔白好看的牙齒和黝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上過聖特雷莎高中嗎?」我問。

「上過。1933級畢業,那時你還沒出生呢。我在城市學院讀了兩年,沒什麼用。」

「真的嗎?我也是,我上了兩個學期,然後退學了。現在想想應該堅持,不過要我回去,我是不願意的。」

「年輕時應該讀書,到我這個年紀就太遲了。」

「嗨,到我這年紀也遲了。你喜歡學校嗎?我不喜歡,至少不喜歡高中。我是矮牆生,不愛學習,經常抽煙。」矮牆生指那些上課前、下課後在校園後面的矮牆邊遊盪的學生。

「我當年是全優生。後來嘛,大概在你出人頭地的時候,我已經一落千丈了。」

「我算什麼出人頭地。」

「和我比起來算是。」

他將自己視為命運的犧牲者或是現實主義者,我無從知曉。我聽到咖啡機汩汩的叫喚漸漸停止,便站起身。「咖啡里放什麼?」

「牛奶,兩粒糖,謝謝。」

「糖有,牛奶恐怕危險。我想想辦法。」

我走去廚房,打開小冰箱,聞了聞盒裝牛奶。有點味道,不過聽說牛奶在瓶口的殘留一般會先變質。我倒出兩杯咖啡,往自己那杯里倒牛奶,發現並沒有變質結塊。我往他的咖啡里倒了牛奶,把盒子放回冰箱。

我把咖啡杯和兩袋糖遞給他,重新坐迴轉椅里。「免得我忘了……」我彎腰從腳邊的皮包里拿出三包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算是賄賂吧。」

「非常感謝。我帶給他們倆。」

「特別是珀爾,希望能提升我在她心中的形象。」

氣氛有點沉悶。通常我不會打破沉默,而是讓對方一點點說出心裡話。這一次我先開了口。「我想你走這麼遠不僅僅是禮節性的拜訪吧。」

「不完全是。別誤會,不過你打聽特倫斯的事情的確讓珀爾很惱火。」

「這點我很有體會。不能問嗎?」

「她說你像警察。」

「我確實曾經是警察,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聖特雷莎警局待了兩年,然後離職。我喜歡按規矩辦事,但我不喜歡聽命於人。」

「可以理解,」他說。「還有,特倫斯才死還不到一天,你就來到處打探。她的原話,不是我說的。」

「『打探』這詞用得奇怪。我說過,希望找到他的家人,這不犯法吧。現在他是一具無名屍,名字可能叫特倫斯,我們只知道這些。法醫辦公室這周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說我來查查看吧。她覺得我有什麼目的?」

「她天生多疑,我和她不一樣。未經證實之前,我相信大多數人是誠實的。」

「和我的原則一樣,」我說。「她還懷疑什麼?既然你來了,我們就把事情全部說清楚。」

「她認為你的身份有假,你的老闆另有其人。」

「什麼?我是卧底嗎?我自己就是老闆。我的工作和特倫斯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管他活著還是死了。你不相信,可以看看我的文件。」

「你不在聖特雷莎警局工作?」

「不在。」

「你和醫院、大學也沒有任何關係?」

「不可能。我是自由職業者。我發誓。我沒有醫療界或任何相關行業的客戶,包括牙醫和足療師。不知道怎樣才能向你證明我的真誠。」

「我會把話帶給她。」

「我說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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