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去的路上停下來洗車。這些年我的車一直是大眾甲殼蟲,既省油又拉風。一箱油足夠跑到全州任何地方。出了小事故,很便宜就能換上新保險杠。這些足以讓我傲視那些大排量汽車及車主。我本來就是隨意的人,沒有外表的光環正合我意。
我的第一輛大眾車是1968年款米黃色四門轎車,被一個開卡車的傢伙撞到溝里毀了。當時我在加州東南部索爾頓湖尋找失蹤人口。那傢伙本想撞死我,可惜我只受了輕傷,車卻毀了。第二輛大眾車是1974年款四門轎車,淡藍色,只在左後擋泥板上有一處小凹坑。那車沒開多久,就在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追人的時候鑽進了洞里,英年早逝了。有理論說大多數車禍發生在距家3公里半徑的範圍內,這和我的經驗不符。我不是暗示私人偵探的生活有多危險,其實最大的危險是我在縣法庭做標題檢索無聊到要死。
我現在的車是1970年款的福特野馬,雙門轎跑,手動變速箱,前擾流器,寬距輪胎。車開起來相當順手,就是藍色強奪者的顏色太招搖,特別不適合我的工作性質。有時我得去監視一位毫不知情的丈夫或妻子,這麼一輛伯斯429總在身邊出現,不暴露是不可能的。這輛車我開了一年,已經過了痴迷的階段,並且接受了野馬車主這樣的事實,只等著哪個不要命的歹徒再來追我。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與此同時,我盡量記住保養的時間,經常開去鎮上的修理店檢修,每周洗車一次。洗車店9.99美元的「豪華套餐」含內部吸塵、泡沫清洗、上熱蠟以及風扇吹乾。我拿著票,看著服務人員把野馬車開去和其他車一起排隊上傳送帶,然後消失不見了。我走進店內付錢,拒絕了香草味後視鏡小掛件的推銷,來到等候區,透過長長的觀察窗往右看。服務員把野馬車開到扁平的機械軌道上,後面緊跟著一輛不知名的白色掀背車。
四大塊布將肥皂和水來來回回地抹在車頂上,側面有密集的布條不斷地掃動車身,前面一把圓筒狀的軟刷歡快地擦洗車前臉。汽車被肥皂、清水、熱蠟團團圍住,機械的擦拭和清洗動作令人昏昏欲睡。我覺得洗車有趣足以證明我當時的生活多麼無趣。
我看得入神,完全沒注意有人站到了我的身邊,直到他開口說話。
「你的野馬車?」
「是啊。」我看了他一眼。40出頭,黑髮,下巴好看,體型苗條,長相還沒有帥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他穿著皮靴和泛白的牛仔褲,捲起藍色粗布襯衫的袖子,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還有一顆虎牙。
「你是野馬車迷?」我問。
「當然啦。我哥哥上高中時有過一輛429。老天,開那車上路簡直要飛起來了。那是1969年的嗎?」
「差不多,1970年的。進氣管和下水道一樣粗。」
「那必須的。氣流速率多少?」
「80,」我說得好像自己真懂似的。車子往前開,我也沿著玻璃窗往前走。「那是你的掀背車?」
「是的哦,」他說。「買的時候很喜歡,可惜問題不斷,我找過經銷商三次,他們總說無能為力。」
兩輛車都看不見了,我們一起往出口走。他趕到我前面拉開玻璃門,請我先走。現在我看清楚了,他的車是尼桑。兩輛車都由一名機師開到柏油路上,再由兩組工人用毛巾擦乾水跡,在輪胎側面上油。很快,一名工人舉起毛巾向我們示意。
我走過去時,尼桑車主對我說:「你要是打算賣車,在那兒的黑板上貼個條子就行。」
我轉身退後幾步。「我確實打算換車。」
他哈哈大笑。這時另一名工人示意他的車好了。
我說:「我認真的,這車不適合我。」
「為什麼?」
「買的時候太衝動,一直後悔到現在。所有的維修記錄都在,輪胎是全新的。而且,絕對不是偷來的,完全歸我所有。」
「多少錢?」
「買的時候5萬,當然最好還是賣這個價錢。」
這時他己走過來和我站一起了,「確定要賣嗎?」
「這麼說吧,我有很大的意願。」我伸手從皮包側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把家庭電話寫在背面,遞給他。
他掃了一眼名片。「好的,價錢不錯,可是我沒有現錢,也許很快能湊齊。」
「我得先考慮換什麼車。車是必需的,否則我就失業了。」
「咱們都再考慮考慮吧。有個朋友欠我一筆錢,他答應會還。」
「你有名字嗎?」
「德魯·昂斯爾,本名安德魯,不過德魯更好念。」
「我叫金西。」
「我知道。」他舉起名片。「這兒寫著呢。」
「祝你愉快。」我繼續往前走,上車前向他揮手再見。我們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離開了洗車店。
我回到辦公室,安心地坐在史密斯一科羅納打字機前打了半小時報告。剛剛結束的工作是由加利福尼亞州職工忠誠保險提出的工傷索賠。我在忠誠保險工作多年,後來鬧到不歡而散,從此我決定自立門戶,這事在解僱我的經理自己也被解僱之後才得以成功。人生真是瞬息萬變,為此我還幸災樂禍了好幾天。最近這項任務我很滿意,不僅因為報酬豐厚。州法律規定僱主有義務保證僱員的健康與安全,工傷事故實際交由保險公司處理。由於需要財產保險許可,並非所有的私營保險公司都設有僱員補償政策。此案中的傷者是忠誠保險某位經理的丈夫,所以才交給我處理。基於懷疑的天性,我猜這人一定是裝病。他妻子熟知工傷索賠這一套,於是教唆他從中漁利。現實情況是,我把此人的受傷情況寫進報告,由他的僱主決定給予何種賠償。且不管這些,看到敵對的雙方能夠解決爭議並達成一致,令我心情愉快。
打完報告,我用新買的二手複印機複印了兩份,一份複印件自己留底,一份原件加一份複印件裝進寫有忠誠保險地址的信封,等回家時投進最近的郵筒。工作做完了,最近也沒有要求急迫的新客戶,我打算獎勵自己,放放假。出門旅遊不在我的考慮範圍。手頭太緊,沒閑錢去玩,而且我從來也沒有非常想去某個地方。通常來說,不工作就沒飯吃,不過我賬戶里有錢,足夠支撐三個月的生活,所以我期待過一段逍遙的日子。
到了卡巴拉大街,我開上了這條與太平洋平行的林蔭大道。昨天有霧,下了小雨,天空陰沉,視野不清楚。實際上,整個月的雨量大概只比0.00毫米多一點。但是我知道,濛濛細雨是熱帶風暴的前奏,長久的潮濕天氣預示著季節的轉變,聖特雷莎的夏季即將讓位給秋季。
再向前1600米,到了米拉格魯和卡巴拉交界的十字路口,我開進一處公共停車場,停在面對聖特雷莎酒店的車位里。下車之後,我邊走邊思考,我必須找到認識死者的人。這地方我很熟悉,正是我清晨5公里慢跑的中點。現在是傍晚時分,海灘小徑上行人和騎行者熙來攘往,觀光客騎著腳踏遊覽車,孩子們踏著滑板飛速掠過。
早晨我看到的流浪者通常都蜷縮在厚重的毯子下,個人物品高高地堆在購物車裡。就算是流浪者,也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無論貧窮富有,我們都需要從「物質」中獲得慰藉。枕頭、被子、容身之處。流浪者並不是不想擁有更多,他們的家當必須體積小,易於搬運。
日頭緩緩下沉,氣溫也降了下來。我的目光鎖定在一叢棕櫚樹下的三個人身上。他們懶洋洋地躺在睡袋上,輪流抽一根煙、喝一罐汽水。那罐子很可能早就空了,換上了高濃度的液體。市政條例除了禁止在公共場所睡覺之外,還禁止飲酒。顯然,流浪者的行為鮮有合法的。
我沒費什麼工夫就找到無名屍體的發現處。就在一叢冰雪花後面,有人用磚頭精心搭了一座高塔。我數了數,有六層,上層的磚頭以極度精妙的方式搭在下層磚頭之上,看上去搖搖欲墜,實際卻十分穩固。這建築昨天之前肯定沒有,不然我一定會看到的。最下面一層堆著不少五顏六色的玻璃罐,每隻罐子里都有一捧野花或是從附近誰家院子里摘來的鮮花。不斷地觀察分析外界事物是晨跑時唯一保持注意力集中的方式。
我盯著三個流浪者看,其中兩個無所謂地望著我,看上去沒有明顯的敵意。不過我本來也不算高,出於自我保護的目的,我一直牢記要與任何流浪團伙保持距離。這些沒有人生目標的流浪者極易被激怒,發生難以預料的後果,尤其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是遵紀守法的人,法律與秩序賦予我安全感。無視法紀的烏合之眾只會惹麻煩。如今為了開展調查,我暫時放棄了自己的謹慎。
我向那三人走去,逐個觀察每一個人。一個20出頭的白人男孩背靠著棕櫚樹坐著。雷鬼頭 很惹眼,臉上的胡茬說明至少兩周沒刮鬍子了,從短袖襯衣的V領里露出胸部皮膚,光著的胳膊讓我看著都冷,這個時節穿短褲似乎少了點,唯一合適的大概是他腳上的厚羊毛襪和登山靴。腿長得挺好看,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