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聯隊開拔到里塔河⑵上的布魯克城,又從那裡開拔到吉拉里-西達了。
經過三天的禁閉,帥克還差三個鐘頭就該放出來了。就在這時候,他跟一個瀆職的自願軍官一同被帶到總衛兵室去,從那裡又押到了火車站。布迪尤維斯的居民正在車站上聚集,給聯隊送行。這並不是個正式的歡送儀式,可是車站前的廣場上密密匝匝擠滿了人,都等著軍隊來到。
帥克覺得他確實應當向人群喝一喝采,揮一揮小帽。他這手來得很聳動,在整個廣場上引起一片歡呼聲。押送帥克的下士可著了急,他嚷著要帥克閉嘴。但是歡呼的像暴風雪一般,聲勢越來越浩大。無數只大大小小的帽子一齊揮動起來,漸漸變成為一般的示威運動了。車站對面的旅館窗口裡,有些婦女也揚起手帕來喝采。一位熱心人士乘機喊出「打倒塞爾維亞人!」可是在繼之而來的混戰中,那個人似乎又給人踩倒了。
就在這當兒,拉辛那神甫(騎兵第七師的隨軍神甫)戴著一頂寬邊氈帽突然出現了。
他的來路說來十分簡單。他是頭一天來到布迪尤維斯的,要開拔的聯隊軍官們湊了個小小的酒會,他也混進去了。他大吃大喝,然後在大致還清醒的情形下跟到軍官的食堂,又甜言蜜語地從炊事員那裡誆到點剩菜。飽餐了許多麵糰和肉汁以後,他又鑽到廚房裡,在那裡找到了甜酒。他大口大口地喝了一通甜酒,然後就又回到餞別的酒會上去。他重新豪飲了一番,出了陣風頭。早晨,他想起自己確實應當看看聯隊第一營的士兵們是不是受到了適當的歡送,因此,他才走到車站前面,緊跟著押送兵。押送兵向他喊「站住!」叫他停下來。
「你往哪兒去?」下士嚴厲地問道。
這當兒,帥克和藹地插嘴說:「神甫,他們正把我們運到布魯克去呢。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跟我們一道搭車。」
「那麼我就來吧,」拉辛那神甫宣布說。接著他掉過身來對那個押送兵道:「誰說我不能來?向後轉,快步走!」
神甫走進禁閉車以後,就躺到座位上。好心腸的帥克把軍大衣脫下來,墊在他頭底下。
於是,神甫就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伸懶腰,開始這樣暢談起來:「諸位,紅燒冬菇這個菜要是加上冬菇,口味可就更好啦。老實說,冬菇越多越好吃,可是冬菇得先拿蔥來煨,然後再加上點月桂樹的葉子,和蔥——」
「你已經放過一回蔥了。」那位自願軍官抗議了一聲。下士眼神里表示吃了一大驚。
他看出拉辛那神甫喝醉了,但他同時也認出他是上級軍官。這麼一來,下士可為難了。
「對呀,」帥克說道,「神甫的話一點不差。蔥放得越多越好。無論怎麼燒法,蔥對人總歸是有益處的。要是你臉上長了酒刺,吃炸蔥就會好的。」
這時候,拉辛那神甫像夢囈般正用半大嗓子自言自語著:「全看你放些什麼作料,和放多少啦。胡椒別放得太多,咖喱也多放不得……」
越說,他的聲音就越慢,越小。
「……或者放多了冬菇……太……多的……檸檬……太……多的豆蔻……太……多的……丁香……」
他漸漸沒了聲音,睡著了,打起鼾聲,間或又從鼻子里吹出尖細的呼哨。下士定睛望著他,押送兵們捂著嘴暗笑。
「他不會很快就醒過來的,」過了一會兒,帥克說道。「他已經醉到頭啦。」
「沒關係,」下士神色緊張地招呼叫他住嘴時,帥克繼續說道。「想不出辦法叫他醒過來。他已經按照規定喝醉了。⑶他的軍銜是上尉。所有這些隨軍神甫,不論什麼軍銜的,喝起酒來量都大得嚇人。我曾經給老卡茲當過傳令兵,他喝酒就像魚喝水似的。比起卡茲來,這傢伙還差得遠哩。有一回為了買個醉,我們把聖體匣都送到當鋪里去了。如果找得著人借給我們錢的話,我想天國我們也會拿去當的。」
下士已經陷入絕望的境地,說道:「我想我最好是去報告一下吧。」
「你最好還是別去,」自願軍官說道。「你是負責押送的,你不能走開。而且照規矩,你也不能派一個押送兵去送信,除非你找到人代替他。看,你的地位是很尷尬的。下士,我擔心你會落到個降級。」
下士著了慌,一再說神甫並不是他放進車廂來的,而是他自己進來的。神甫是他的上級。
「在這裡你是唯一的上級,」自願軍官堅持說。
下士結結巴巴地答不出話來了,就咬定是帥克先跟神甫說,他可以同他們一道來的。
「下士,我這樣做沒人會見怪,」帥克回答說,「因為我傻。可是沒人信你也傻呀。」
「你當兵多年了嗎?」自願軍官樣子很隨便地問了一句。
「今年三個年頭。我要升軍曹了。」
「你別妄想啦,」那個自願軍官毫無同情地說。「你記住我這句話,你會降級的。」
神甫蠕動了一下。
「他在打呼啦,」帥克說。「我敢打賭,他一定夢見痛喝了一通。說起來,那個老卡茲——就是我給當過傳令兵的那個,他就是那樣子。我記得有一回……」
於是,帥克把他親自經歷的奧吐·卡茲的事形容得這麼詳盡有趣,以至誰也沒感覺到時間過去了。可是過了一陣,那個自願軍官又扯回到他以前的那個題目上去啦。
「真奇怪,」他對下士說,「怎麼還沒見到個檢查員呢?照規矩,你在車站上就應該把我們上車的事報告給列車指揮官,不應該在一個醉成爛泥的神甫身上糟蹋時間。」
心情苦惱的下士執拗地一聲不響,兩眼瞪著車窗外嗖嗖掠過的電線杆子。
「而且,」自願軍官繼續說下去。「照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頒布的命令,軍事犯人必須用窗戶上加了鐵柵欄的車輸送。我們的窗口是加了鐵柵欄的。可是命令上還規定:車上必須有盛飲水的器皿。命令的這部分你可沒遵守。順便問一聲,你可知道乾糧在哪兒領?
你不知道嗎?我早就算定了。你根本不稱職!「
「你想,下士,」帥克說道,「押送我們這種犯人萬不是開玩笑的。你得把我們照顧得很周到。我們並不像普通士兵,可以自己走動。什麼都得由你送到我們跟前來。規矩是這麼定下的,就得遵守,不然,就違法亂紀啦。」
下士這時候已經頹然絕望了,他什麼也沒說。他從車窗向外獃獃地望著,對於禁閉車裡秩序的擾亂也沒加干涉。
忽然間,神甫從座位上摔下來了,他繼續在地板上睡著。下士茫然望著他。正當大家屏息不動地觀望的時際,他獨自把神甫拽到座位上去。他顯然已經失掉了一切權威。當他有氣無力地喃喃說著「你們總可以幫我拽他一把」的時候,押送兵們只互相呆望著,連個小指頭也不肯抬。
「你應該就讓他在原地方打呼才對,」帥克說道。「我就是那樣對付我那位神甫的。無論他在哪塊兒睡著了,我都隨他去睡,不去搬他。有一回在家裡,他睡到衣櫃里去了;又有一回,睡到人家的澡盆里。五花八門的地方他都睡過。」
這當兒,火車冒著汽進了站。檢查就要在這裡舉行了。
參謀部派摩拉茲博士——一位後備軍官,作列車指揮官。後備軍官的頭上時常會派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差使的。摩拉茲博士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雖然入伍以前他在一個中學裡教過數學,可是列車短了一節車廂,他無論怎樣也查不出下落。另外,他在前一站領到了名冊,可是他怎麼也不能使名冊跟在布迪尤維斯上車的官兵數目對上頭。另外,他檢查了文件,看來野戰廚房好像多出兩個來,雖然他怎樣也查不出它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另外,他吃了一驚,發現馬匹數目也神秘地多了起來。另外,軍官中間有兩個候補軍官失蹤了,他也沒能查究出來。還有,設在前面車廂的聯隊警衛室里,一架打字機不見了。這麼一來,這種大規模的混亂害得摩拉茲博士頭疼得像劈開了一般。他吞了兩片阿斯匹靈,這時候正愁眉苦勝地檢查著列車。
他隨著傳令兵走進禁閉車以後,看了看文件,然後聽取了那個垂頭喪氣的下土的報告,又核對了一下數目。接著,他向車廂四下里望了望。
「你們關的那個是什麼人?」他指著神甫正顏厲色地問道。神甫這時候正肚皮朝下睡著了,他屁股的姿勢像是在向檢查者挑戰。
「報告長官,」下士結結巴巴地說。「是個……」
「是個什麼?」摩拉茲博士咆哮道。「你為什麼不照直說?」
「報告長官,」帥克插嘴道,「趴著睡的這傢伙是個神甫,他喝得有點兒暈頭暈腦了。
他鑽到我們車裡來,跟我們在一起,他既是個上級,我們不便把他攆出去,不然就會像他們說的,犯目無上級的過錯了。我想,他大概把禁閉車誤當作參謀車了。「
摩拉茲博士嘆了口氣,然後定睛看了看他的文件。名冊上並沒提到任何搭車前往布魯克的神甫。他心神不安地拍搐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