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帥克的好運交了沒多久,殘酷的命運就把他跟神甫的友情割斷了。儘管在這以前,神甫的為人使人覺得很可親,但是這時候他胡搞的一件事卻把他可親的地方弄得一掃而光。
神甫把帥克賣給了盧卡施中尉,或者更確切些說,他在玩紙牌時,把帥克當賭注輸掉了,情形正像從前俄羅斯對待農奴一樣。事情發生得出入意料之外。盧卡施請了回客,他們玩起撲克來。
神甫一個勁兒地輸,最後他說:「拿我的馬弁做抵押,你可以借給我多少錢?他是個天字第一號的白痴,的確與眾不同。我敢打賭你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馬弁。」
「那麼我借給你一百克郎,」盧卡施中尉說。「如果款子到後天不能歸還,你那件寶貝可就算我的了。我目前的馬弁糟透啦。他整天耷拉著臉子,老是不斷地寫家信;這還不夠,他摸到什麼就偷什麼。我曾經痛揍了他一頓,可是絲毫也沒用。我一看見他就敲他的腦袋,他還是一點兒也不改。我把他的門牙敲掉了幾顆,仍然治不了這傢伙。」
「那麼,好,一言為定,」神甫滿不在乎地說。「後天還不上你一百克郎,帥克就歸你啦。」
他把一百克郎輸光了,酸著心回家去。他知道在規定的期限以內絕對沒有可能湊足那一百克郎,實際上他已經卑鄙無恥地把帥克賣掉了。
「其實,當初我要是說兩百克郎也一樣,」他自己嘟囔著,但是當他換電車的時際,一般自責的感觸不禁油然而生。
「這件事我幹得真不地道,」他沉思著,一面拉著門鈴。「要命我也不知道怎麼正眼去面對他呀,該死的!」
「親愛的帥克,」他走進門來說。「一件很不平常的事發生了。我的牌運晦氣到了家。
我把身上什麼都輸得精光。「
沉吟了一下,他接著說:「搞到最後,我把你也給輸掉了。我拿你當抵押,借了一百克郎。如果後天我還不上,你就不再是我的人,就歸盧卡施中尉啦。我實在很抱歉。」
「我有一百克郎,我可以借給您,」帥克說。
「快拿來,」神甫說,精神抖擻起來。「我馬上就給盧卡施送去。我真不願意跟你分手。」
盧卡施看見神甫回來,很是驚訝。
「我來還你那筆債來了,咱們再壓它一注,」神甫說,很神氣地向四周凝視著。
「輸贏加倍!」輪到神甫時,他說。
賭到第二輪,他又孤注一擲了。
「二十點算贏,」坐莊的說。
「我通共十九點,」神甫垂頭喪氣地說,一面他把帥克交給他來從新的奴役下贖身的那一百克郎鈔票中間最後的四十克郎又輸掉了。
歸途,神甫斷定這下子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再沒什麼可挽救帥克的了,他命里註定得替盧卡施中尉當馬弁。
帥克把他讓進來以後,神甫對帥克說:「帥克,沒辦法。什麼人也不能違背他自己的命運。我把你和你的一百克郎全輸掉了。
我盡到了人力,但是天定勝人。命運把你送到盧卡施中尉的魔掌里,我們分別的時辰到了。「
「莊家贏了很多嗎?」帥克自由自在地問,隨著他又做了點淡甜酒。喝到臨了,帥克深夜裡很吃力地把他打發上床去的時候,神甫淌下了淚,嗚咽著說:「夥計,我出賣了你,沒皮沒臉地把你給出賣啦。你狠狠罵我一頓,揍我幾下吧!我都該承受。隨你怎麼辦。我不敢正眼看你。你捶我、咬我,把我粉碎了吧!那是我應該受的。
你知道我是什麼嗎?「
神甫把那沾滿淚痕的臉埋在枕頭上,用輕柔的聲音咕噥著:「我是個十足的壞蛋!」於是,他就熟熟地睡去了。
第二天,神甫躲閃著帥克的眼光,大清早就出去了,到夜晚才回來,帶來一個胖胖的步兵。
「帥克,」他說,仍然避開帥克的眼光:「告訴他東西都放在哪兒,他好摸得著門兒。
教教他怎麼做淡甜酒。明兒一清早你就到盧卡施中尉那裡去報到。「
因此,第二天早晨盧卡施中尉就初次看到了帥克那坦率、誠實的臉龐。帥克說:「報告長官,我就是神甫玩紙牌賭輸了的那個帥克。」
{{二}}軍官們使用傳令兵是古已有之的。似乎亞歷山大大帝就用過馬弁,我很奇怪從來還沒人寫過一部馬弁史。如果寫出來,其中一定會包括一段描寫在吐利都的包圍戰中阿爾瑪威爾公爵弗南杜⑴沒有加鹽就把他的馬弁吃掉的事。公爵自己在他的「回憶錄」里就描寫過這段經過,並且說,他的馬弁的肉很鮮嫩,雖然筋多了些,那味道是介乎雞肉與驢肉之間的。
這一代的馬弁中間,很少人克己到肯於讓他們的主人不加鹽就把自己吃掉啦。甚至有這種事情發生過:軍官們在跟現代的傳令兵作殊死斗的時候,得使用一切想得出的手段來維護他們的權威。一九一二年就有一個上尉在格拉茲受審訊,為了他把他的馬弁活活踢死了,可是後來他被釋放了,因為他前後才只干過兩回。
{{三}}金德立奇·盧卡施中尉是風雨飄搖的奧地利王國正規軍的一名典型的軍官。軍官幹部學校把他訓練成一種兩棲動物。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嘴裡說的是德國話,筆下寫的也是德文,但是他讀的卻是捷克文的書;可是每當他給一批純粹是捷克籍的自願參軍的軍官們講課的時候,他就用一種體己的口吻對他們說:「我跟你們一樣,也是個捷克人。人家知道也沒關係,可是幹麼叫人家知道呢!」
他把捷克的國籍看成是一種秘密組織,自己離得越遠越好。除了這一點,他人倒不壞。
他不懼伯他的上司,操演的時候總循規蹈矩地照顧他的小隊。
雖然他要嚷也能嚷,但是他從來不大聲大氣地唬人。可是儘管他對待他的部下很公平,他卻討厭他的傳令兵,因為不巧他總是碰上最糟糕的傳令兵,他不肯拿他們當一般士兵看待。他曾經打過他們嘴巴,或者捶他們的腦袋,總之,他曾用勸說和行動設法去改正過他們。他照這樣徒然地搞了好幾年。傳令兵換來換去,沒有個停,最後,每當一個新的傳令兵來到的時候,他就對自己嘆口氣說:「又給我派來一個下等畜生了。」
他很喜歡動物。他養了一隻哈爾茲金絲雀,一隻波斯貓和一條看馬的狗。過去,所有他的傳令兵們對待他這些心愛的動物都壞得很,正如當傳令兵做了什麼鬼鬼祟祟的事情的時候盧卡施中尉對待他們的一樣。
帥克向盧卡施中尉報到以後,中尉就把他領到房間里說:「卡茲先生把你推薦了給我,我要你一舉一動都符合他的推薦。我有過一打或者一打以上的傳令兵,可是沒有一個待下來的。我先對你講清楚:我很嚴,對於卑鄙的行為和撤謊,我一點也不留情。你對我永遠要說實話,並且要本本分分地執行我的命令,不許回嘴。你在看什麼呢?」
帥克正出神地望著掛有金絲雀籠子的那面牆壁。聽到這話,一雙愉快的眼睛就盯著中尉瞧,用他那種特有的溫和的聲調說:「報告長官,那是只哈爾茲金絲雀。」
帥克這樣打斷了中尉的訓話以後,依然定睛望著中尉,連眼睛也沒眨一眨,身子站得直直的。
中尉幾乎要申斥他,可是看到他臉上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就只說了一聲:「神甫推薦說,你是天字第一號的白痴,如今我看他這話也差不離。」
「報告長官,老實說,神甫的話說得是差不離。當我干正規兵的時候,我是因為長期性的神經不健全被遣散了的。當時有兩個人為了同樣原因被遣散,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昆尼茲上尉。他是個整天灌甜酒的老糊塗蟲。長官原諒我這麼說,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盧卡施中尉像一個想不出適當的詞句來表達他的思想的人那樣聳了聳肩膀。他從房門到窗口來回踱著,圍著帥克走一圈,又踱回去。當盧卡施中尉這麼踱著的時候,帥克就用眼睛往返跟蹤著他,臉上是一望可知的天真氣。盧卡施中尉眼睛望著地毯說:「記住,我什麼都要弄得乾淨整潔,不容許撒謊,我要的是誠實。我恨人撒謊,我懲辦起撤謊的人來是一點也不留情的。這活你聽清楚了沒有?」
「報告長官,聽清楚了。一個人最要不得的是撒謊。只要他陷到一本糊塗帳里,前言不對後語的時候,他就算完蛋了。我想最好就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該承認的全承認下來。
是的,誠實是美德,因為日久天長誠實總是合算的。一個誠實人到處都受人尊敬。他對自己滿意。而且他每天上床都覺得自己像個新生的嬰兒一樣。他可以說:「哦,今天我又誠實了一天。『」
帥克這樣大發宏論的當兒,盧卡施中尉坐在椅子上,望著帥克的靴子,心裡想著:「天哪,我想我大概也常常這麼絮絮叨叨地講廢話吧,只是也許我講起來不同一些。」
可是,為了不損害他的尊嚴,等帥克說完了他才說:「現在你跟了我,你的靴子得擦得乾乾淨淨的,軍服得弄得整整齊齊的,鈕子全得釘好。總而言之,你的外表得很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