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個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槍,帥克就在他們的光榮押送下,重新開始了他的歷險。他們正在把他送到神甫那裡去。
這兩個押送兵由於生理上的特點,剛好互補短長:一個又長又瘦,一個又矮又胖。那瘦長個子的右腳瘸,那矮胖勇士左腳不靈。兩個人都是民團上的,戰前就都完全被免除兵役了。
他們綳著臉沿著便道往前磨蹭著,不時地偷望著走在他們中間、見人就行禮的帥克。他的便服以及他去應徵時所戴的那頂軍帽,在拘留營的貯藏室里弄丟了,可是在釋放他以前他們給了他一套舊軍衣。這套衣服的原主肚子大得像只鍋,身量比帥克高一頭。褲腿肥得足足容得下三個帥克,褲腰高出他的胸口,渾身儘是格子,惹起滿街人們的注意。那頂也是拘留營調換來的軍帽正好蓋住他的耳朵。
街上走路的人對帥克笑笑,他也用自己特有的甜蜜笑容和閃爍著親切的好脾氣的眼色來酬答。
這樣,他們就向著神甫所住的卡林地方走來。
他們一聲不響地走過查理橋。經過查理街的時候,那個矮胖子對帥克說:「你知道我們幹麼把你帶到神甫那裡去嗎?」
「去懺悔⑴,」帥克信口回答道。「明天他們就要把我絞死了。照例都是這樣。他們管這個叫作精神安慰。」
「他們為什麼要把你……?」那個瘦子很謹慎地問,同時,那個胖子用憐憫的眼光望著帥克。
「我不知道,」帥克答道,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我什麼都莫名其妙。我想是命該如此吧!」
「你不是個國家社會黨分子吧?」那個矮胖子說話也開始當心起來。他想最好還是把話說出來。「這反正跟我們沒關係。瞧,周圍不少人都用眼睛盯著咱們。一定是這刺刀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也許我們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想法把它拔下來吧。你可別溜掉哇!如果你真地溜掉,那可叫我們尷尬死了。你說是不是,吐尼克?」說完,他掉過頭去望望那個瘦子。瘦子低聲說:「對,我們把刺刀拔下來也好。他畢竟是咱們自己人呀。」
他對帥克不再疑神疑鬼了,心中涌滿了對他的憐憫。於是,他們就找到一個方便的角落,把刺刀拔了下來。這時,那胖子就讓帥克走在他身旁。
「你一定想抽支煙了吧?我是說,要是……」他剛想說:「要是他們准許你上絞刑以前抽支煙的話,」但是他沒把話說下去,覺著在當時的場合,那麼說恐怕不很得體。
他們都抽了支煙。押送帥克的人就開始向他談起他們的老婆孩子,談起他們的五畝地和一頭耕牛。
「我渴啦,」帥克說。
瘦子和胖子對望了望。
「我們也許找個地方叫一杯快酒喝,」胖子說,他從直覺知道那瘦子一定會同意。「可是得找一個不顯眼的地方。」
「我們到紫羅蘭酒館去吧!」帥克提議說。「你們可以把手裡的傢伙往廚房一丟。那裡還有人拉小提琴、吹口琴呢,」帥克接著說。「去喝酒的人也都不壞——妓女和一些不願意去真正闊氣地方的人。」
瘦子和胖子又對望了望,然後瘦子說:「那麼咱們馬上就去那兒吧。到卡林還得有段路呢!」
在路上,帥克給他們講了些有趣的故事。走到紫羅蘭酒館的時候,他們都是興高采烈的。一進門,他們就照帥克提議的做了。他們把來複槍放到廚房去,然後走進酒吧間。那裡,小提琴和口琴正在奏起一支流行曲調。
靠門地方,一個士兵正坐在一簇老百姓中間講著他在塞爾維亞受傷的事。他的胳膊上綁了繃帶,口袋裡塞滿了他們送給他的香煙。他說他實在不能再喝了,人叢中一個禿了頂的老頭兒不斷地勸著他:「再跟我來一杯吧,小子,誰曉得咱們哪年才能再見著呢!我叫他們給你奏個什麼調子好不好?你喜歡『孤兒曲』嗎?」
這是禿了頂的老頭最喜歡的曲子。隨著,口琴和小提琴就合奏出那令人聽了心酸的調子來。老頭兒淌下了淚,並且用顫抖的聲音參加了合唱。
那邊桌子上有人說:「嗨,把那調調兒收起來成不成?連你們那討厭的孤兒一道滾蛋吧!」
帥克和押送他的人燒有興趣地望著這一切。帥克回想起戰前他怎樣時常照顧這個地方,但是押解他的人卻沒這種記憶;對他們這是十足新鮮的事,他們都開始愛上了這家灑館。第一個喝足玩夠了的是那矮胖子。瘦高個子還不甘罷休。
「我跳它一場舞去,」他喝完第五杯酒,看到一對對舞伴正跳起波爾卡舞⑵的時候說。
帥克不停地喝著酒,瘦高個子跳完了舞,就把舞伴帶到桌邊來。他們又唱、又跳,同時一刻不停地喝著。下午,一個士兵走過來說,出五個克郎他就可以叫他們血液中毒。他說他隨身就帶著注射器,可以把汽油打到他們的腿上或手上,那足可以叫他們至少躺上兩個月。
如果他們在傷口上不斷地塗唾沫,甚至可以躺上六個月,可能完全免掉兵役。
天快黑了的時候,帥克提議他們繼續上路去找神甫。那個矮胖子這時候說話開始有些含糊不清,他勸帥克再待一會兒。那瘦高個子也說,神甫盡可以等等。但是帥克對紫羅蘭酒館已經失掉了興趣。他威脅說,要是他們還不走,他就自己上路了。
這樣他們才動身。但是他不得不答應他們路上再找個地方歇歇腳。於是,他們又進了一家小咖啡館,在那裡胖子把他的銀表賣掉了,好繼續痛飲一番。出了門,帥克攙著兩個人的胳膊走。這可給他找了不少麻煩。他們腳下不斷地要跌跤,嘴裡還一再表示想再喝它一通。
那個矮胖子幾乎把那封致神甫的信給弄丟了,帥克只得自己拿在手裡。他還得到處細細留神,免得讓軍官軍士們瞅見。費了九牛二虎的勁,他總算把他們很安全地領到神甫的住所。
在二樓上,一張寫明「隨軍神甫奧吐·卡茲」的名片告訴了他們,這是神甫住的地方。
一個士兵開了門,裡面可以聽到嘈雜的人聲和鏗然的碰杯聲。
「我們——報告——長——官——」那瘦高個子很吃力地用德語說,一面向開門的士兵敬禮。「我們——帶來——一封信——和一個人。」
「進來吧,」那士兵說。「你們在哪兒喝得這麼醉醺醺的?神甫剛好也有點醉了,」那士兵啐了口唾沫,就拿著信走了。
他們在過道里等了好半天。終於,門開了,神甫匆匆忙忙地走進來。他穿著襯衫,手指間夾著支雪茄。
「原來你已經到了,」他對帥克說。「這就是帶你來的人。喂,有火柴嗎?」
「報告長官,我沒有。」
「哦,怎麼沒有?每個士兵隨身都應當帶著火柴。一個不帶火柴的士兵是——他是什麼?」
「報告長官,他是個沒帶火柴的人,」帥克回答說。
「說得好。一個沒帶火柴的人不能給誰點個火。好,這是一項。秩序單上的第二項,你的腳臭不臭,帥克?」
「報告長官,不臭。」
「那就夠了。第三項,你喝白蘭地不喝?」
「報告長官,我不喝白蘭地,我只喝甜酒。」
「好。你瞅瞅那傢伙。他是我從斐爾德胡勃中尉那裡借來為今天使喚的。是他的馬弁。
他一滴酒都不喝。他是個戒——戒——戒酒主義者,所以才派他去服兵役。因——因為我不要像他那樣的人。「
神甫這時候轉過來注意起押送帥克的人來了。那兩個士兵拚命想站直,然而腳下總晃晃悠悠,想靠來複槍來支持也不成。
「你——你們醉——醉啦,」神甫說。「你們出差的時候喝醉啦,現在你們得受罰,我一定饒不了你們。帥克,把他們的來複槍繳下來。喊他們開步走到廚房去,帶著槍看守他們,等巡邏隊來把他們提走。我馬上就打電——電——電話到兵營去。」
這樣,拿破崙那句名言「戰局瞬息萬變」又應驗了。那天早晨這兩個士兵還提了上刺刀的槍押解帥克,防備他半道脫逃,隨著他們又領他走路;如今,帥克卻拿著槍看管起他們來了。
當他們坐在廚房裡看見帥克舉了上刺刀的槍站在門口時,他們才開始發覺這個變化。
那個瘦高個子站起來,踉蹌地往門邊走。
「夥計,讓我們回去吧,」他對帥克說。「別裝傻瓜了。」
「你們走?我得看著你們,」帥克說。「我現在不能跟你們過話了。」
神甫忽然在門口出現了。
「兵營電話打不通。因此,你們最好回去吧!可是記——記住,你們值班的時候可不許再喝——喝酒啦。跑步!」
為了對神甫公道起見,我們在這裡應當補充一句:他並沒打電話給兵營,因為他那裡根本沒有電話。他只是對檯燈座子嘮叨了幾句。
{{二}}帥克當上神甫的傳令兵已經整整三天了。在這期間,他只見過神甫一次。第三天上,一個從海爾米奇中尉那裡來的傳令兵把帥克喊去接神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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