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計畫」失敗了,日本在戰場上同樣不好過。1945年7月26日,中美英三國聯合發表《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儘快投降,以避免更大的災難,但被日本政府拒絕。8月6日這天中午,岡村寧次把石井四郎和黃向東叫到辦公室,面色嚴肅地說:「『如意計畫』的失敗,你們二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準備上報鈴木首相和梅津參謀總長,送你們兩人回日本,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
還沒等黃向東回過神來,石井四郎拍案而起,「我為了大日本帝國的霸業付出半生,憑什麼送我上軍事法庭?」
岡村寧次不悅地道:「你們兩人策劃的這個『如意計畫』不但給我帶來麻煩,也打亂了日本在東亞的戰局,這麼大的罪責,還敢問憑什麼?」
石井四郎重重地哼了一聲,「總司令這麼說,有點太傷人心了吧?我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初全日本沒有一個醫學專家願意研究如意病毒,只有三條洋平站出來;為了這個計畫,我跑遍軍政兩界,還不是為了大日本,難道是為了我自己嗎?不管成敗,至少我們都在努力!」
「可你的努力為什麼換來這種結果?你不是說每個步驟都經過數百次試驗嗎?」
「病毒的研製工作很複雜,要由幾百人共同完成,我和三條洋平中佐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逐個在他們背後監督?」石井回答。
「就算是你們的部下操作失誤,那你們也是他們的上司,逃不掉失察和監督不力的罪責。」岡村寧次哼了幾聲。
黃向東面無表情地說:「要是照山田總司令的說法,您也是石井中將的上司,照樣有失察和監督不力的責任。」
岡村寧次大怒,指著黃向東的鼻子罵道:「巴嘎!你竟敢這樣對我講話,你算什麼東西!」他霍地站起來,迅速繞過桌子來到黃向東面前,抬手就是四記狠狠的耳光,打得黃向東腦中嗡嗡作響,鼻子和嘴角全都滲出鮮血。但黃向東知道日本的軍紀極嚴,上司抽下級耳光,是絕對不能躲避的,他只好咬牙忍住,岡村寧次越打越怒,啪啪啪連續抽個沒完,黃向東眼前金星亂冒,眼看著就要支持不住了。他甚至想一腳踹倒對方,再找個什麼東西砸死這傢伙算了,臨死也能拉個人墊背,總好過被打死。
石井四郎再也看不下去,他猛然站起身,伸手死死抓住岡村寧次的手臂,說:「岡村長官,您不能把三條君活活打死!」
「你也想來指責我?」岡村寧次惡狠狠地瞪著他。
「我當然不敢指責岡村長官,但『如意計畫』是天皇陛下親自簽署命令實施的,就算處罰也要首相甚至天皇本人親自下令才行。我看總司令還是消消氣,不然對身體不好!」石井四郎在軍界人脈很廣,連梅津美治郎也得給幾分面子。岡村寧次和他僵持不下,忽然電話鈴聲響起,這是岡村司令辦公室的專線,沒有特殊事務,沒人敢把線路接到這裡來。
石井四郎鬆開手指,岡村寧次瞪了他一眼,走到桌前接起電話,「是哪位?」
聽了十幾秒鐘,岡村的臉像變色龍一樣從白到青,從青到黑,又從黑變成白。他顫抖著聲音問:「到底什麼炸彈有這麼大威力?軍方和政府表態了嗎?是美國人乾的?」又過了半分多鐘,他才鬆開話機,呆立在桌前一動不動。
石井四郎和黃向東對視幾眼,石井四郎問:「總司令,出了什麼事?難道是病毒又出現了?」
岡村寧次慢慢轉過頭,說:「剛剛接到日本方面的密電,說今天上午九點鐘,一架美國轟炸機在廣島市上空投下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到目前為止至少死亡十萬人,幾萬幢建築被毀,廣島市成了廢墟。」
「什麼?」石井四郎和黃向東都驚呆了,「有這種炸彈?這怎麼可能?」
岡村寧次走到桌旁,自言自語:「以前曾經聽說美國人在秘密研製一種利用原子核裂變原理的炸彈,一顆神像大小的原子彈,威力相當於十幾萬噸TNT炸藥,難道就是它?」
兩人面面相覷。岡村寧次又拿起話機,接通電訊部的電話,要他們立刻發密電給東京大本營。石井四郎朝黃向東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退出辦公室。
在走廊里,黃向東用手帕擦著臉上的血跡,石井四郎默不作聲,兩人各懷鬼胎。黃向東暗罵:「狗日的岡村寧次,今天讓你占點便宜,等有機會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當晚,石井四郎來到黃向東的宿舍,秘密商量「如意計畫」失敗處罰的事。石井說他已經託人給日本陸軍本部的朋友發過密電,就算送到日本軍事法庭,對方也會全力保護他們。黃向東心事重重,他可不想在日本成為犯人去礦場採石頭。
三天後的下午,岡村寧次又把兩人叫到辦公室,他神色沮喪,說剛剛接到密電,今天早晨蘇聯方面突然調動一百多萬軍隊對日軍發起猛攻;上午十一點多美國又在日本城市長崎投下第二顆原子彈,估計死亡人數不低於五萬。
接二連三的沉重打擊,讓石井四郎也發了蒙,美蘇雙面夾攻日本,這怎麼頂得住?而且美國人到底有多少原子彈?要是每天都扔這麼一顆,日本國豈不是要從世界地圖上抹掉了?
岡村寧次沉著臉說:「之前我曾經和蔣介石溝通過,想和國民黨政府講和,被蔣介石拒絕了。別看美國人和蘇聯人共同欺負日本,我們也不會示弱。畢竟我們在中國還有八十萬軍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準備全面發動『玉碎戰』計畫,與三方軍隊血戰到底!」
對這個事情,石井四郎明顯表現得已經沒了激情,他早就看出日本在戰爭中敗局已定,什麼「玉碎戰」,無非是再多死幾個人罷了。他和黃向東商量,準備以整頓東鄉部隊殘局為由,儘快溜回哈爾濱。又過了三天,岡村寧次再次把兩人叫來,並把一封電報放在桌上,讓兩人觀看。
石井四郎拿起電報,見最上面寫著「陸第67號絕密」的字樣,看過內容後,石井四郎覺得雖然在意料之外,但同時也在情理之中。密電中說,日軍大本營準備接受《波茨坦公告》,向中國政府投降。
岡村寧次問:「石井中將,你怎麼看?」
「我覺得大本營做出這樣的決定,雖然令人很難接受,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石井四郎不痛不癢地回答。
岡村寧次猛捶桌面,怒道:「什麼沒有更好的辦法?大日本帝國怎麼可能會向支那人投降?我將會給參謀總長和陸軍大臣發密電,強烈抗議大本營的這種荒唐想法,『玉碎戰』必須執行!」
石井四郎假裝勸解,「密電中只說大本營有這個想法,並不是最終的決定,我們還有機會。」
「是的,還有機會,我這就發密電!」岡村寧次像孩童賭氣似的撥電話對電訊部下達命令。
又過了三天,石井四郎實在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他準備正式提出回哈爾濱。上午十點半鐘,岡村寧次又把他叫到辦公室,石井四郎已經厭煩了這種形式,心想我又不是你的參謀長,不必什麼事都和我說吧?岡村寧次再把一封密電扔在桌上,這回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只有麻木。
石井四郎拿起密電一看,也愣住了,這封「陸第68號絕密」的電文說天皇陛下已經決定接受《波茨坦公告》,並將在8月15日中午12點整通過電台向全世界發表講話。
「就是說,還有一個半小時了?」石井四郎看了看手錶。
岡村寧次沒回答。
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兩千多名日軍齊聚南京鼓樓廣場東側,整齊地擺出一個隊形,如此多的軍人卻沒發出半點聲響。如果閉上眼睛,甚至完全感覺不到身旁有人,好像身處無人的廣場。廣場上的電線杆頂部支著兩個大號電喇叭,黃向東筆直地站在石井四郎身後,不知道日本天皇要說些什麼。到了12點整時,從喇叭中傳出一個中年男人渾厚的聲音:「全世界日本聽眾,這次廣播極其重要,請所有聽眾起立。天皇陛下現在向日本人民宣讀詔書,讓我們以尊敬的心情播送玉音。」
這是日本最有名的播音員和田信賢的聲音,平時只有逢重大新聞的時候才由他來播音。他說完之後,所有日本軍人再次立正站直。這時,廣播中響起另一個略微蒼老的男人的聲音:
朕深鑒於世界之大勢與帝國之現狀,欲以非常之措置,收拾時局,茲告爾忠良之臣民。朕已命帝國政府通告美、英、中、蘇四國,接受其聯合公告。
蓋圖謀帝國臣民之康寧,同享萬邦共榮之樂,乃皇祖皇宗之遺範,亦為朕所眷眷不忘者。曩者所以對美、英二國宣戰,實亦出於庶幾帝國之自存與東亞之安定……失信於世界,朕最戒之。宜念舉國一家,子孫相傳,確信神州之不滅,任重而道遠,傾全力於將來之建設,篤守道義,堅定志操,誓期發揚國體之精華,勿後於世界之潮流。望爾等臣民善體朕意。
內容不長不短,大概講了十幾分鐘後廣播結束。日本天皇極少在廣播中講話,所以能聽出他聲音的人不多,但內容擺在這裡,顯然就是裕仁天皇本人的聲音。雖然措辭還是端著天皇的身份和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