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笑道:「你去找店夥計借一支幹凈毛筆,最好是沒蘸過墨的新筆。」西村課長立刻出了包間,下樓到櫃檯前向飯莊經理要了一支嶄新的狼毫筆上來遞給土肥原。土肥原用手把筆端的狼毛捏軟,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打開密封的橡膠蓋子,將瓶中的清澈液體倒入空酒杯。然後把信紙的背面朝天鋪在桌上,用毛筆蘸著液體輕輕在信紙背面刷了一層。
西村課長彎下腰盯著信紙,看到紙背現出了很多細細的紅紫色文字,密密麻麻寫了不少。他非常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無色無味的液體是日本特高課化學研究所的最新成果,由五種化學溶液組成。在鋼筆內灌入這種液體,在紙上輕輕寫字,當然不能太用力,否則會被看出筆痕。液體揮發後,外表什麼也看不出來,就算刷上明礬、鹼水、酒精之類的也沒用,必須用這種特殊液體。兩種液體中元素互相作用會顯現出紫色,但只能維持五分鐘,不過對了解情報內容來說,已經足夠了。」土肥原和西村課長仔細辨認,見紙背寫著:
我會留意李部長在東鄉部隊安插間諜之事,延安電訊處的頻率更換極其頻繁,至今尚不知道密碼本。但我已得知東鄉部隊內間諜代號為「黑太陽」,其上線代號為「大嘴一」,小組聯絡點在新舞台大戲院,請留意吳姓可疑者。
白馬
土肥原掏出鋼筆,在小本子上迅速將文字內容記錄下來。五六分鐘後,紅紫色的字跡越來越淡,最後變得完全不見。西村課長喃喃地說:「『黑太陽』,『大嘴一』?」
「在中國文字中,嘴就是口,大口一合起來是吳字,說明此間諜的上線姓吳,而『黑太陽』就是潛伏在東鄉部隊的間諜。」土肥原解釋道。
西村課長在桌上捶了一拳,「『黑太陽』,我會親手把你揪出來!」
土肥原把本子收起來,說:「現在事情剛開始有進展,還不完全明朗,千萬不能打草驚蛇。你先派人到新舞台大戲院暗中仔細調查,在有把握之前不要擅自行動。」
「一切聽從機關長安排。另外,東鄉部隊軍醫少佐三條洋平在孫家站遭襲的事,您都知道了吧?」西村課長說。
土肥原在鍋里涮了些粉絲,撈出來放在碗里,「哈爾濱憲兵隊當天就向我彙報了,看來中國間諜對你們部隊盯得很緊啊。那天中午我和三條洋平夫妻在永安號吃飯,看到鄰桌有幾個可疑的人,我提醒過他,可惜還是沒能躲過去。當時我讓他改變行程就好了,不過這也應該能證明他的清白——共黨總不會去殺剛投靠自己的敵國間諜吧?」
西村課長說:「但我覺得,不能僅以這點就排除那個三條洋平的嫌疑,也許是中國人嫌他辦事不力,也許是他想除掉得知內情的妻子,也許他——」土肥原打斷了他的話,「搞情報工作我比你時間久,西村君。」
西村課長碰了一鼻子灰,他尷尬地站起身準備告辭。土肥原抄起筷子,問:「怎麼,你真不想嘗嘗這毛蟹?」
西村課長剛想說他討厭低劣民族國家的食物,可又覺得不太合適,畢竟還得依靠對方幫忙,於是他勉強擠出一絲笑臉,搖搖頭,恭敬地敬過軍禮,推開包間門下樓走了。土肥原嘿嘿笑笑,把剛才放在西村課長面前的那隻毛蟹重新扔進火鍋里煮。
從外面踩著厚厚的積雪回來,黃向東走進特別試驗樓,鎖好大門後上到二樓,輕輕推開辦公室的門,站在門口沒進去。地板掃得很乾凈,幾分鐘後他才慢慢走進去,坐在桌前的椅子里。辦公桌整潔有序,一塵不染,筆筒里那幾支排列整齊的筆,是兩人去機場之前伊紀牡丹親手擺放的。最左邊是紅色鉛筆,右邊依次是兩隻鋼筆和兩支黑色鉛筆。黃向東想起那時伊紀牡丹非要這樣擺的情景,眼淚忍不住流出。
他從桌旁拿起一個木製相框,裡面的照片是他和伊紀牡丹兩個月前在攝影班拍的。照片上的伊紀牡丹笑得很甜,黃向東相信那是她發自內心的笑,而不是偽裝出來的,即使她早已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三條洋平。
黃向東活了三十七年,和他上過床的女人最少也有幾十個,但黃向東對她們毫無感情,雖然在把她們搞到手的過程中也很用心,但結果只是為了佔有。他這輩子只對兩個女人動過真情,一個是桐君,另一個就是伊紀牡丹。其實原因很簡單,這兩個女人也都是真心愛他而不是因為肉慾。黃向東再次感到無比厭倦,雖然他有很重要的任務,雖然他已經救了很多無辜的人,雖然也有很多人為保護他而犧牲。但這次他的心完全死了,他恨戰爭,恨日本鬼子,現在也恨那些追殺他的中國情報員。
坐在辦公桌前,黃向東肩上的輕傷仍然有些痛,從中午到晚上他幾乎沒改變過坐姿。他想了很多,決定離開這個人間地獄,什麼「如意計畫」,什麼日記本,什麼解救無辜,現在都和他沒任何關係,他不想再繼續潛伏下去了。
自從「鱷魚」死在碇常重手上之後,這唯一的內應也沒了,東鄉村西門外的菜農被士兵驅散得乾乾淨淨。黃向東成了一隻斷線風箏,不知道和誰接頭。他想到了藏身在凡塔季亞夜總會的「六指神」和他媽媽「小神婆」,如果去夜總會找這母子二人,應該能聯繫上吳站長,可那又怎樣?吳站長絕不會讓他退出,說了也是白費。
黃向東用兩個小時擬了一份「如意計畫」推進日程表,提出在三日後正式開始對如意病毒樣本的最後研究工作,寫完後直接交給北野政次。北野政次非常滿意,這時黃向東又提出明天想帶二十根圓木到安達試驗場做感染試驗,以篩選出一些對出血熱有較強抵抗力的圓木配合「如意計畫」進行。北野政次沉吟片刻後同意,但要他抽時間儘快回日本一趟,把「如意計畫」的日記本取回來,黃向東答應得很痛快。
下午在細谷剛男和值班看守的陪同下,黃向東在監獄樓挑了二十個中國囚犯。細谷剛男邊做記錄邊問:「三條君,為什麼你挑的都是中國人?這裡有很多身強力壯的蘇聯圓木,更適合在野外做感染試驗啊。」
「你不懂,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一項專門針對中國的大型細菌計畫,當然要選中國人來做試驗了。」黃向東漫不經心地說。
細谷剛男表情誇張地「哦」了幾聲,連忙囑咐值班員,「把三條君選定的圓木編號仔細記錄好,明天上車的時候千萬別弄錯了,不然我扣你這個月的工資!」值班員連連點頭,認真在本子上做筆記。很多中國囚犯在被選中時大哭大喊,他們在監獄裡被關的時間從十幾天到幾個月甚至半年不等,雖然不知道731部隊是做什麼的,但見到那些被提出去的人都有去無回,就知道肯定不是釋放走了。黃向東心想你們別喊了,我是在救你們呢。
挑完囚犯出了監獄樓,細谷剛男關心地問:「三條君,身上的槍傷好些了嗎?」
黃向東笑著說:「已經好多了,只是被子彈擦破外皮,沒傷到筋骨,問題不大。」心裡卻想,你這種人除了錢還會關心別的東西?
晚十一點鐘的東鄉村酒吧里,碇常重、貴寶院和岡本坐在包廂里正喝得熱鬧。貴寶院說:「碇常君,現在你應該相信三條少佐不是間諜了吧?我向警察廳打聽過情況,那天附近有三個警察署出動了五輛警車,二十多名警察共同圍剿,打死了五個中國人,據說都是共產黨的間諜,專門暗殺日本高級人物的。」
「三條少佐肩膀中槍,但被警察成功解救,而他妻子運氣就沒那麼好了,聽說伊紀牡丹身中三槍,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呢。」岡本邊喝邊說,神色中還帶著幾分恐懼,好像他也在場似的。
貴寶院臉色發白,「看來部隊長不讓我們隨便離開部隊是正確的,那些可惡的中國間諜,四處找我們的麻煩。」
岡本憤憤地說:「真搞不懂這些愚蠢的低等民族,我們千里迢迢到中國來幫他們發展建立繁榮的國家,可他們居然這樣對待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幫助別人也有錯嗎?」
碇常重笑道:「對愚蠢的人,講道理沒有用。大和民族為了造福全世界,主動肩負起東亞共榮的重擔,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理解的。三條洋平好像已經遇到過兩次危險了,我真為他感到羞恥!」
「不管怎麼說,他的嫌疑應該排除了,可到底誰是間諜呢?自從出了農婦事件後,現在部隊中人人自危,都在相互懷疑對方是間諜。從滿洲國雇來的女佣人和中國勞工也都辭退了,只剩下日本人,但大家還是感到很彆扭,總覺得身邊有間諜暗中監視著我們。」貴寶院說完下意識地四處看,好像附近就有間諜。
「發生這件事,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碇常重盯著手中的酒杯,緩緩道,「也許是他怕伊紀牡丹泄露他的間諜身份,所以假手中國人來殺掉她。」
貴寶院驚訝地說:「你怎麼能這麼想?難道有人會故意殺掉自己的妻子?」
碇常重連續發出幾聲冷笑,「人心難測,對什麼都要保持懷疑,否則也許有一天,間諜的槍就會指在你頭上。」
深夜的731部隊總務部四樓,幾個值夜班的人正湊在一起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