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永別

「今天能和鼎鼎大名的土肥原機關長同進午餐,真是三條洋平的榮幸啊。您一手創建了滿洲國,又培養出那麼多優秀的諜報人才,很多外國人提起您都很讚歎,還稱您是『東方的勞倫斯』呢。」黃向東假裝真誠地邊敬酒邊說。外面大堂喧鬧的聲音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不用擔心談話被竊聽。

土肥原哈哈大笑,「什麼東方西方,能為大東亞共榮做出貢獻就行。我也是被逼出來的,你看現在戰局複雜,光在哈爾濱就有至少十幾種勢力的特務,我累得每天都睡不著。不過最近好多了,自從出任第七方面軍司令官,我就只管在東南亞打仗,很長時間不過問情報方面的工作了。」

伊紀牡丹早就聽黃向東說過此人很厲害,她生怕土肥原看出黃向東的假冒身份,就微笑著說:「他最佩服的人除了石井閣下就是您了,雖然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土肥原也是肉做的,聽到這種溢美之詞心裡很舒服。他笑著說:「我和石井少將還算有些私交,前兩年他還托我多送些木頭供他研究用。但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你們在平房區的那個地方,血腥味太濃。我一向反對使用暴力,除非迫不得已,我對付敵人習慣用三樣東西:炸彈、鴉片和女人。對溥儀是這樣,對張作霖也是。」

黃向東受教地點點頭,「明白,溥儀喜歡抽鴉片,張作霖被炸上天,而對好色之徒,當然就是用女人了。」兩人哈哈大笑,伊紀牡丹面無表情地喝著蘋果汁。土肥原看出她不太喜歡這種話題,就轉入正題,問黃向東:「聽北野政次說,你們部隊里有內奸,前幾天還死了一名中國間諜?」

黃向東知道土肥原是天津特務機關的機關長,幾十年的老牌間諜,在察言觀色上絕非北野政次和碇常重之流所能比,想了想還是決定以攻為守,說:「碇常重少佐帶著兵去抓人,而那個假扮成農婦的中國間諜卻當場指認他,還說軍統殺手不會放過他。我估計這事不太簡單,難道碇常君真的會用情報去換錢?」

土肥原把兩片烤鴨皮放在小薄餅上,又夾了點蔥絲兒用餅卷上,忽然問:「三條君,您是日本京都人嗎?」

黃向東立刻警覺,「我是京都伏見人,怎麼?」

「哦,沒什麼,覺得你的關西口音不太明顯,倒有點兒像關東地區的。」土肥原隨口說。

黃向東心裡緊張,生怕說錯某句話導致露餡,他大腦轉了幾圈,解釋道:「部隊里很多人都是千葉縣的,天天和他們混在一起,連口音都變了。」

土肥原笑著說:「幾年前我去過京都帝國大學,和荒木校長吃了頓飯,他一直在誇獎兩個學生,一個是他的女婿石井少將,另一個就是你。他說你是不可多得的細菌研究人才,可惜他只有一個女兒,不然肯定會讓你當他的第二個女婿。」

伊紀牡丹看了看土肥原,又瞪了一眼黃向東。土肥原大笑,「開玩笑的話,不要當真。」又說,「請三條夫人嘗一下這裡的烤鴨,非常不錯,就是和北平的全聚德相比也不在其下,尤其是鴨皮。」伊紀牡丹連忙稱好,夾了兩塊鴨皮正要用餅卷,看到那油汪汪的鴨皮,她忽然覺得一陣油膩,強烈的噁心感涌了上來,連忙用手帕捂住嘴跑出包間。

「尊夫人這是怎麼了?」土肥原問。

黃向東搖搖頭,「可能是胃腸不舒服吧,這幾天她吃得都很少。」

土肥原眼珠轉了幾轉,忽然問:「你們有孩子嗎?」

「有一個男孩,叫三條小太郎,怎麼?」黃向東疑惑地說。

土肥原哈哈大笑,「你是個稱職的帝國軍人,卻是個不太稱職的丈夫——你們三條家又要添一個三條小次郎了!」

黃向東怔了怔,說:「也許只是胃不舒服,您看錯了吧?」

土肥原嘿嘿地笑道:「我土肥原看人很准,不信等夫人回來你可以問問。」黃向東想起昨晚伊紀牡丹說的那些話,心裡有了幾分相信。不多時包間門打開,伊紀牡丹進來坐在椅子里,看到兩人表情古怪——土肥原面帶微笑,黃向東則滿臉疑惑,她的臉就有些發紅。黃向東猶豫地問:「你這是怎麼了?」

「沒、沒什麼……」她的臉更紅了。

黃向東直截了當地問:「你真的懷孕了嗎?」

伊紀牡丹沒想到他這麼直接,羞得咬著下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黃向東又驚又喜,愣了半天沒說出話。土肥原卻嘆了口氣,「尊夫人剛懷孕,你們卻要天各一方,真是造化弄人啊。希望戰爭早點結束,實現了大東亞共榮,到時候你們就能團聚了。好在有飛機這種東西,見面也不是什麼難事。」

黃向東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幾年前他與桐君相戀時兩人以禮相待,還沒發生過關係;桐君失蹤後他自暴自棄,四處泡女人,但多是露水姻緣,沒有女人願意為偷情而大肚子。因此,伊紀牡丹是第一個為黃向東而懷孕的女人。黃向東緊緊抓著伊紀牡丹的手,心裡百感交集,卻也愁容滿面。土肥原問:「三條君應該高興才對,可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黃向東只好說實話:「今天下午我要送牡丹去王崗機場回日本老家。」

「哦,原來是捨不得漂亮的嬌妻,尊夫人什麼時候再回哈爾濱?」

「不會回來了。」

土肥原忙問:「為什麼?紀律不允許嗎,你們部門不是住著很多軍官家屬?」

黃向東把酒杯放桌上一蹾,「您不知道,我們馬上要進行一項絕密的細菌研究計畫,很可能會感染病毒,所以為了牡丹的安全著想,我不得不把她送回日本。」

土肥原驚道:「原來是這樣!這項計畫會對你有危險嗎?」

黃向東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為了大日本帝國的霸業,個人安危不足為惜。當初剛開始這項研究計畫的時候,全日本國所有的細菌專家都不願接手,只有我敢於研究。天皇護佑,前期工作一切順利。現在戰局緊張,岡村司令也希望我們的這個計畫能派上用場,所以我更要拋開全部雜念,全心投入研究。」

土肥原顯然被吊起了胃口,「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計畫,能具有這麼大的力量?」

「很抱歉機關長,這屬於絕密,恕我不能向您透露。但您只須相信,這個計畫有扭轉整個大東亞戰局的神奇力量。」黃向東假裝神秘地說。

土肥原心領神會地笑了,開始轉移話題,談論桌上這幾個菜哪個更好吃。雖然他是個老間諜,但黃向東仍然能看出他對這個計畫有很大興趣。這就像讓一個身材性感的漂亮娘兒們站在黃向東身邊,他雖然極力裝作不看,眼中的渴望卻掩飾不住。土肥原看著伊紀牡丹說:「只是苦了你的妻子,她肯定要為你擔憂。」

伊紀牡丹無奈又麻木地說:「有什麼辦法?我們這種臣民,只能任由命運的擺布。」黃向東訓斥她:「豈有此理!能為國家效力,為天皇捐軀是極大的榮譽,以後不準再說這種廢話!」伊紀牡丹放下筷子,轉過頭不再說話,眼中含著眼淚。雖然兩人是在演戲,但伊紀牡丹知道今天就要和黃向東永遠分離,情緒低落,倒不是裝出來的。

土肥原從伊紀牡丹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偽裝,便對黃向東的懷疑就又減輕了幾分。他對三條洋平和伊紀牡丹的身世都作過調查,兩人的履歷毫無問題。三條洋平是石井四郎的親信,北野政次的紅人,又肩負著高度危險的研究計畫,這種類似敢死隊隊員的人物,似乎沒理由再去用情報換錢或是叛國投敵,因為他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土肥原又想起前幾天和石井四郎通電話的情景,石井一再強調,盡量不要讓這種無中生有的事情去打擾三條洋平,他有很重要的事做。

這時土肥原又想起了北野政次透露給他的情報,那就是三條洋平曾經被土匪綁架過,最後還是石井四郎到處托關係,動用了日軍特種作戰分隊才把他營救出來。難道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中國人策反的?

正當土肥原在想怎麼開口問這個事的時候,突然「嘩啦」一聲,有人把包間的門撞開。這人好像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倒退好幾步,仰面倒在桌上,弄得杯盤飛濺,要不是黃向東及時伸手扶住桌沿外側,估計這桌面就得翻過去。

三人嚇了一跳,伊紀牡丹連忙躲到黃向東身後。從外面又衝進來一個穿西裝、滿身酒氣的男人,把倒在桌上這位揪起來大罵:「今天要是不給我寫欠條,我就把你扔火鍋里涮了,你他媽信不?」

黃向東大罵:「都給我滾出去!」

兩人打得不可開交,完全不理黃向東。土肥原抓住穿西裝男人的右臂跟著勸架,這時和他們同桌的人也進來拉架勸說,好容易把兩人拽出去。店夥計連忙過來道歉賠禮,還要重新上一桌酒菜。土肥原說:「拉倒吧,我們也快吃飽了,給我們泡壺好茶就行了。」

店夥計收拾完桌子出去泡茶,黃向東怒氣未消,「中國人真是低劣民族,就知道喝酒打架!」土肥原坐在桌旁沒說話,眼睛一直看著外面那幾個打架的人,那幾位坐回原位,但嘴上還在糾纏不休。店夥計送茶來,土肥原指著那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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