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原四郎沉默不語。他性格內向,膽小怕事,雖然在731部隊這幾年從大尉一路升到大佐,但仍然沒撈到什麼油水。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在石井四郎任部隊長這幾年內,誰不知道石井四郎安排了很多親戚在部隊里任職?兩個哥哥和嫂子在特別班,女婿在運輸班,連他在千葉縣的鄰居都被弄到這裡參與修築工作。石井四郎的二哥細谷剛男任特別班班長,工資沒有他這個大佐高,可他老婆石井操子居然有好幾件法國貂皮大衣,憑細谷剛男夫妻的工資怎麼可能買得起貂皮大衣?狗皮還差不多。
黃向東站起身,「不打擾笠原大佐工作,我先走了,明天晚上您可以直接到我的單身宿舍來聊天。至於您來的時候是帶上資料,還是帶上這根金條,就看笠原大佐的心情了。」
笠原四郎目送著黃向東離開,他把房門緊鎖,從桌上拿起金條,用手輕輕撫摸著,表情一陣陣發生變化。
隔天早上,黃向東到西側門外買菜,奇怪的是,那名臉上有胎記的賣蛋農婦居然沒來,他來回逛了二十多分鐘也沒遇到。好容易等到晚上六點,他早早就出了西側門,生怕錯開,但仍然沒有那農婦的身影。黃向東心裡著急,難道又像林美秀那樣出事了?
剛回宿舍,就看到笠原四郎站在走廊里,黃向東連忙把他讓進宿舍。關好房門進到卧室,笠原四郎嘆了口氣,抬起右腿踩在椅子上,再捲起褲腿。黃向東一看,不禁笑了,笠原四郎居然把厚厚的十幾張紙卷在小腿上,再用細繩紮緊。看來是天熱穿得少,怕在路上被別人看出身上藏著東西,於是選擇了這個辦法。
笠原四郎解開細繩,把十幾張紙放在桌上,「這是我在這裡工作七年間的主要工作流程,還有十幾份研究報表,希望能幫上你的忙。如果你覺得用不上,還請儘快還給我,金條我也會退給你。」
「笠原大佐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什麼金條?你今天來這裡是和我閑聊的,我沒看到什麼資料啊!」黃向東把雙手一攤。
笠原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激地笑了。
他走後,黃向東逐頁看了看這些資料,邊看邊佩服笠原四郎的細心。他把這幾年來研究病毒的工作流程都記錄下來,但同時又隱去了該病毒的名稱、宿主、性狀等具體名詞,以防止泄密。那十幾份研究報表也很完整,結合時間表寫得很詳細。
黃向東如獲至寶,連忙鋪開空白文件紙開始寫工作計畫。這下就有了方向,他只須按照笠原資料中的研究工作流程,把如意病毒的各項數據套進去,基本就成了一份嶄新的報表。為了不讓北野政次看出太相似,黃向東又故意把流程作了些調整,然後將時間表放慢一倍。
他想起北野政次說過的話,如意病毒樣本藏於某個島上,至於什麼時候運回哈爾濱,可以參考他的意見。黃向東心想,既然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那個日記本,乾脆讓日本人把病毒樣本從那個島上運出來,然後設法通知吳站長他們派軍隊截擊,把病毒樣本搶走。這樣就可以通過共產國際或者蘇聯專家協助研究如意病毒,自己的任務也應該算是圓滿完成了。於是他在工作計畫中提出,應儘早將病毒樣本運來,這樣才能繼續進行研究工作。
就這樣一連三天,黃向東每天都到東鄉村西門外去買菜,可一直找不到那名農婦。沒有農婦送來的情報,就不知道吳站長怎麼幫忙救於進郭,他自己又不敢輕舉妄動。這731部隊可不是吃素的,他黃向東畢竟不是職業間諜,憑他的能力,還沒什麼把握憑一己之力救於進郭逃走,弄不好自己也得搭進去,於是只好繼續等待。臨近中午,桌上的電話機響了,「是三條少佐嗎?我是細谷剛男。剛剛接到通知,今天晚上碇常班要用二階牢房第10號監牢的圓木進行試驗,我記得那是前幾天你讓我特別留意的人,男性,34歲,名字叫於進郭。」
黃向東心臟猛地一跳,連忙問:「能想辦法拖延嗎?或者讓碇常重換別的人做試驗?」
「這個有點兒難,要知道,那些人用圓木做試驗之前,都是事先對圓木認真檢查過,覺得符合某項試驗的用途,然後才正式下達通知。有時還是部長親自指定,我不太好參與啊!」細谷剛男回答。
掛斷電話,黃向東心裡開始發急,沒有吳站長等人的幫助,自己很難救人,心想乾脆放棄算了,不能為了救於進郭,再把自己給搭進去。有了這種想法,黃向東感到輕鬆多了,一屁股坐在椅子里,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以前在開拓醫學院時和於進郭一起工作喝酒泡女人的情景。這傢伙喜歡玩樂,但性格開朗,對待朋友非常好,人緣極佳。有好幾次黃向東泡女人惹了禍,都是於進郭想辦法幫他解決的。
於進郭也有個體弱多病的老娘,他要是死了,老娘肯定也活不長。如果於進郭知道自己見死不救,會不會後悔當初對朋友太好?黃向東心裡在打鼓,他忽然想起當初吳站長說過的話,讓他冒險代替三條洋平做間諜,就是為了能救更多的中國人。可如果連最好的朋友都不救,那還談狗屁救更多的中國人?
黃向東站起來向窗外看去,遠方主樓方向那兩根巨大的煙囪正在冒煙,顯然是焚屍爐又在燒屍體,那都是經過細菌試驗和活體試驗之後倒霉者的屍體。他們和於進郭一樣,也都是父母生出來的,他們的父母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的孩子某天會被送到這個人間地獄,經受非人折磨之後被燒成灰燼。
他取出731部隊編製圖表,看到除本部之外另有設于海拉爾、孫吳、林口和牡丹江的四個支隊,在哈爾濱西北直線距離120公里處的安達縣還有一座特別實驗場。看到這裡,黃向東眼睛一亮,重重將圖表按在桌子上。
部隊長辦公室門口的衛兵打開房門讓黃向東進去,北野政次正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黃向東說明來意,北野政次支起身子,倒了杯酒喝幾口,說:「安達特別試驗場是用做野外試驗的,沒有密封實驗室,一般是用來做細菌感染實驗的,你去那裡幹什麼?」
黃向東說:「是這樣,我希望能夠篩選出幾名抵抗力較強的圓木,日後可用來做如意病毒的特別抗體實驗。前幾天去監獄了解情況時,我已經選中了幾名比較適合做試驗的圓木,可今天上午細谷班長對我說,碇常重今晚要進行實驗,也選中了我指定的那些圓木,我想能不能讓他換一批?您也知道,『如意計畫』的研究工作很複雜,又要高度保密,有合適的圓木進行實驗不容易,所以我想趁修繕實驗室這幾天多做些準備工作——」
沒等黃向東說完,北野政次把手一揮,「好吧好吧,雖然這樣會得罪碇常重這個勇敢又固執的傢伙,但為了『如意計畫』順利進行,還是按你說的做吧。我會給菊地齋打電話,讓他安排碇常重換別的圓木做實驗。你今天先到運輸班登記,再給安達試驗場的負責人中村打個電話,明天就可以到鞠家窯做實驗了,盡量早去早回。」
黃向東非常高興,回到宿舍後,他開始在腦子裡完善這個計畫。下午到特別實驗樓看了看,粉刷和桌椅都已經到位,還剩下設備沒到齊,大門內還安了兩道氣密門,還有規模不小的地下實驗室,裡面各種實驗器具都在,只是有點舊。看來這些器具設備之前就有,現在只是對房間做了些清潔工作,再在地下室入口處加上一道氣密門。顯然是為了防止如意病毒泄漏,這可不像鼠疫那種常規病毒,如果泄漏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晚上六點鐘,黃向東照例去東鄉村西側門外買菜,仍然沒有農婦的身影,他也沒抱太大希望,反正計畫已經有了。吃過晚飯後天已全黑,給運輸班的鈴木光頭打了個電話,仔細詢問將圓木帶到安達實驗場的流程。鈴木光頭告訴他,先把圓木裝進運輸車中,再由兩名士兵跟隨,車內的圓木們手腳都銬在特製的鐵長椅上,腳下還墜著鐵鏈球,以防逃跑。
黃向東坐在桌前,雙手捂在眼睛上,苦苦思索救人的辦法。兩個多小時過去,十幾個計畫都被自己逐個否定。看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他出了宿舍來到監獄樓,和值班室里的看守打過招呼,看守對他說:「下午我接到新通知,第一部碇常班要提審試驗用的圓木已經更換。」黃向東點點頭,將那三名女大學生和於進郭從監牢里提出來,手腳都銬上鐵鐐,在兩名持槍士兵的押解下進了特別實驗樓的地下室。這裡有很多獨立房間,黃向東將三名女大學生和於進郭分別推進一個房間,再讓士兵在試驗樓大門外等候,然後關閉地下室的氣密門。
他先走進關著於進郭的房間,反手鎖好門。於進郭看著黃向東,神情相當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麼。黃向東直直地盯著他看,於進郭咽著口水,慢慢向後退。
「我只問你一句話:想死還是想活?」黃向東用中國話說道。
於進郭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臉上頓時充滿喜悅之情,張嘴就說:「老黃——」
黃向東上前一把捂住於進郭的嘴,將他按在牆上,惡狠狠地問:「我問你想死還是想活,別的廢話少說!」於進郭呼呼喘著氣,驚恐地看著黃向東,一個勁兒地點頭不止。
黃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