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谷剛男笑著說:「是這樣啊,那好說,我主要負責部隊內圓木的管理工作,就先去看看那些圓木吧!」
「好的,你是指犯人吧?可為什麼要叫圓木?」
「嘿嘿,那些犯人就是我們的試驗品,和圓木一樣的原材料,我們要在他們身上進行各種各樣的加工任務。」細谷剛男神秘地道。
黃向東又想起了林美秀,心中一沉,迫切地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犯人關在這個魔窟中。兩人出了總務部,來到本部最中央那座巨大的六層建築門前。與其他樓不同的是,這棟建築的大門是一扇沉重的鐵門,兩側有四名持槍士兵把守。細谷剛男剛走到鐵門前,就有兩名士兵上前拉開鐵門。
裡面黑黝黝的,頂部稀稀疏疏地安著幾盞燈,左右是通長的走廊,沿縱向建有四排長長的水泥房,中央兩排大些,兩側的略小,有點兒像馬廄的格局,每個水泥房約有三米見方,外面是帶小柵欄窗的鐵門,門上用白漆標著編號。每排水泥房的盡頭牆壁處用白粉筆寫著「一階」、「二階」等字樣。從各個角落傳出各種雜亂的聲音,有咳嗽,有咒罵,還有痛苦呻吟和低低的交談聲。順著兩排水泥房之間的過道向前走,黃向東透過鐵門上的柵欄窗向里張望,見每個水泥房裡都有一個或兩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不少外國人。他們看到有人進來巡視,立刻都躲到角落裡,好像很怕被外面發現。
細谷剛男邊走邊介紹,「右側那間獨立的是看守值班室,一階和二階是普通牢房,三階和四階是實驗牢房,裡面關的就都是圓木啦!每天都會用上幾根。對了,今天下午可能會派上用場,部隊長還是要你務必參加。」
黃向東捂著腦門兒,相當無奈。細谷剛男看出他的表情,笑道:「每個新來的人,開始都是這樣,慢慢習慣就好了。碇常重你認識吧?幾年前從日本陸軍軍醫學院出來,剛到哈爾濱時,第一次見到活體解剖,當場就嚇昏過去,又發了三天高燒。可過了半年,那傢伙居然成了習慣,每次活體解剖都要求在場旁觀,還經常親自主刀呢。」
「是嗎?怪不得每次看到他,那傢伙眼睛裡都放著凶光,原來是殺人上了癮。」黃向東笑道。
忽聽有個女人在身後的水泥房裡隔著柵欄哀求道:「求求你們,把我兒子放出去行不?我求求你們了行不?」
兩人回頭看去,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頭髮亂得像草,臉上污黑,透過柵欄窗,見牢房裡還蜷縮著一個小男孩,正在不住地咳嗽。細谷剛男對黃向東說:「這對母子剛來不到二十天,那女人懷孕五個多月,估計這幾天就要送出去。」
黃向東問:「送去哪裡?釋放嗎?」
細谷剛男哈哈大笑,「您真有意思,凡是送到這裡的圓木,就不可能再釋放出去,我是指送去各個部門做試驗。」
「哦,我還以為會放他們回家。」黃向東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心卻沉到了谷底。細谷剛男介紹道:「這裡每層有四十個房間,大概關著六十多根圓木,六層樓全部是這樣的房間。地下是特別試驗室,與主樓那邊的地下室全都相連。三階和四階牢房都裝有厚玻璃窗,以防止實驗中的圓木將病菌擴散出來。」
聽到細谷剛男把活人稱做圓木,黃向東無比厭惡。從三階牢房前走過,細谷剛男指著每個牢房鐵門旁邊的按鈕說:「這是電燈開關,可以隨時從外面觀察試驗對象的發病情況。」黃向東想上前試試,細谷剛男連忙攔住,「沒戴醫用口罩,最好不要靠得太近。」黃向東點點頭,忽然轉念,套話道:「每年我們大概要用多少人做試驗?」
「這幾年每年總要消耗六百多根圓木吧。」
「可是按每層六十人左右計算,整幢樓也才四百多人,好像不夠用啊。」
「哈哈哈,」細谷剛男笑得很猥瑣,「我們還會運來新的圓木啊!那些反滿抗日分子、國民黨和中共特務、共產國際,還有英美蘇聯等身份不清的外國人,被憲兵隊和警察廳抓到之後,很多都會被直接送到這裡。」
黃向東「哦」了一聲,細谷剛男問他要不要上樓參觀一下,他拒絕了,反正都是相同的格局,看不看都一樣。黃向東心想,這些人或是無辜百姓,或是反日人士,按理說全都是好人,總不能眼看著他們每天被日本人拉去做活體實驗。可自己能力有限,現在的處境也不樂觀,基本屬於自身難保,根本沒法救他們。
他邊走邊透過鐵柵欄觀察每個牢房裡的人,發現還有三個年輕女子,從她們的青色半袖斜袢上衣和黑色長裙來看,應該是女子大學的大學生。這種制服黃向東太熟悉了,幾乎所有高等學堂的女學生都是一樣的打扮,也包括當年他的女朋友桐君。黃向東不由得慢下腳步,這三名女學生都靠坐在陰暗的水泥牢房裡,臉色平靜。其中有個女孩雖然神色憔悴,但仍然掩飾不住秀麗的容貌,眉眼依稀與死去的桐君有幾分相似。
看到這個女孩,黃向東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的桐君,不由得站在牢房門前發獃。三名女學生抬起頭,對他怒目而視。細谷剛男站在他身邊,見黃向東眼神遊離,笑道:「三條君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學生嗎?那……」他壓低聲音說,「到時候我可以想辦法讓她們多活些日子,再偷偷送到您的特別實驗樓,但時間不能太長,一旦泄露出去,我們雙方都不好交代。」
黃向東心中一動,笑著點了點頭。那幾名女學生顯然能聽懂日語,立刻臉上變色,那個像桐君的女學生用日語憤怒地大聲道:「你們這些魔鬼,老天爺不會放過你們!」
「哈哈,老天爺?對不起,你們中國人的老天爺不在這裡,他早就不管你們啦,哈哈哈!」細谷剛男得意地大笑起來。
黃向東不想再多停留,便提出要結束參觀。兩人順著最後一排牢房正向大鐵門走去時,突然從最角落的牢房裡傳出幾聲大叫:「黃向東?你是黃向東?是我,我是老於啊!」黃向東大驚,自從吳站長把他送到老爺嶺匪窩,就沒有人叫過他黃向東這個名字,可在這裡怎麼會有人認出他?急忙看去,見有個男人把雙手伸出牢房,努力把臉緊貼鐵柵欄,正朝黃向東這邊張望。
黃向東頓時血往上涌,那張臉太熟悉了,是於進郭,黃向東在哈爾濱醫學大學開拓醫學院工作的同事,也是教授助理。這傢伙和黃向東一樣喜歡吃喝玩樂,但心地善良,為人也大方,經常在黃向東手頭青黃不接的時候挺身而出,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從五月在北滿旅館和女同事偷情被吳站長當場抓到,黃向東就再沒機會回到開拓醫學院,轉眼已經三個多月,卻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了舊同事。
於進郭說的是中國話,細谷剛男顯然不太聽得懂漢語,以為又是犯人們喊口號要求釋放,也沒理會,和黃向東一起走出監獄樓。
「現在我們去動物飼養場看看。」細谷剛男帶著黃向東徑直往北走,在特別實驗樓左側不到兩百米的樹叢中有一個突出地面的半地下室,由混凝土澆鑄,外有向下的樓梯,裡面有鐵門,旁邊有士兵把守。細谷剛男是特別班的班長,專管監獄和動物飼養場,士兵敬了個禮,兩人推開鐵門進去。
順著水泥走廊前行十多米,再打開一道鐵門,頓時傳出雜亂無章的動物叫聲,也分不出到底有多少種動物混在一起叫喚。這裡是個長條形水泥房,兩側全是大大小小的鐵籠子,裡面裝著猴子、兔子、貓、狗和小白鼠等,還有像驢、馬、牛、豬、羊等大牲口。水泥房頂部有排風扇和通風孔,但還是充滿了腥臊臭味。
細谷剛男說:「這是動物飼養區,由我弟弟細谷三男負責,總共飼養著五百多隻動物,當然不算蚊子蒼蠅和跳蚤這些小東西。」黃向東捂著鼻子,被熏得直反胃,但細谷剛男好像早已習慣,完全不在意。
好容易走過飼養區,拐個彎來到試驗場,這裡建有幾十個透明玻璃方箱,有大有小,大的能放下牛馬,小的和西瓜差不多,用細管子通到屋頂的通風口。每個玻璃箱外都貼著試驗日誌,標明該動物在何時何地受過何種細菌感染,出現了什麼癥狀。很多動物都開始發病,有的如觸電般劇烈發抖,有的躺在地上抽搐不停,有的身上潰爛流膿,有的體毛脫落肉皮發紅,令人觸目驚心。
「今後您在特別實驗樓工作時,需要用什麼動物就來找我,可以把動物帶到實驗樓去,也可以就在這裡接種病菌或疫苗。」細谷剛男說。黃向東點了點頭,他心裡想的全是於進郭的事,也沒心思再看這些半死不活的動物,便提出今天到此為止,他還得回去寫工作報告,同時問道:「我有權力進動物飼養區和犯人監獄嗎?」
「只是隨便來看看的話,要事先經過我的同意;要是想提審或檢查犯人,就得有部隊長或各部長的簽字。」
黃向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北野政次發給的黑色通行證,「如果有這個證件,還用長官簽字嗎?」
細谷剛男看到證件封皮凹印的731部隊櫻花標記和日本軍徽時,臉上立刻變了色,「黑色通行證?您、您怎麼可能有這個證件?」
「我為什麼就不能有?」黃向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