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自閉兒子

黃向東來到小太郎的房間,他對這個三條洋平的兒子並無感情,只是看在伊紀牡丹的面子上,每天都會去例行看望一下。黃向東只須假情假意地坐在他對面問上幾句「飯菜還吃得慣嗎」、「昨晚睡得好嗎」之類的話,反正這小子也不回答,黃向東則是問完了拍拍屁股就走。

今天也一樣,小太郎坐在窗前發獃,黃向東在他斜對面坐下。自從他被押到老爺嶺,大腦神經就始終處於緊繃狀態,在731部隊和軍醫研究所更是如此,每天都覺得疲憊非常。只有在這個自閉症男孩面前,他才感到身心放鬆。

他將後背靠在牆上,笑著問:「小太郎,你整天坐在這裡發獃,到底在想什麼東西?能不能告訴我。」

男孩慢慢把頭轉向他,說:「你不是我爸爸。」

「我知道,你不用再重複了,說點別的行嗎?」黃向東索性說了實話,反正這小子話少,而且他的話也沒人相信。

小太郎說:「我餓了。」

黃向東很意外,這是他聽到小太郎說的第一句正常話,便笑道:「馬上就開飯了,下去一塊吃吧?」小太郎不語。黃向東笑笑,站起身走出房間。

晚上,佐佐木和葉子把豐盛的飯菜端上餐桌,噴香的味道頓時充滿整個客廳。五個人坐好,由葉子分別盛好白米飯,大家開始吃飯。胖胖的廚師佐佐木是個直性子,他邊吃邊感嘆:「現在國內都因為打仗而減少配給,我們還能吃上白米飯,真是不容易。」

大家都點頭稱是。黃向東笑道:「以後每天都讓你們吃上白米飯和肉,怎麼樣?」

葉子興奮地說:「太好了,先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突然她停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樓梯方向。大家回頭去看,也都傻了眼。

小太郎手裡端著木製餐盤,正朝樓下走來。葉子揉了揉眼睛,不太相信看到的場面,她回過神來,連忙起身跑到樓梯口,「小太郎,你怎麼……」

伊紀牡丹似乎並不意外,拉過旁邊的一把空椅子,小太郎慢吞吞地來到餐桌旁,在椅中坐下,把餐盤裡的飯菜移到桌上,低頭開始吃飯。黃向東哈哈大笑,「這小子看來是想念我們了,來吧,今天才算是完整的晚飯!」葉子驚訝之餘,不停地往小太郎碗中夾菜。

第二天晚八點,黃向東準時來到診所,西松醫生仍然不在,走到內室,美秀坐在桌旁,整理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藥瓶和藥盒。見黃向東進來,她反手關上門,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細小的玻璃管,「這是速效催吐葯,主要成分是吐根鹼,為消除苦味,又加了兩種中和劑。放在水裡很快溶解,有細微混濁感,但只要不是滴在透明玻璃杯中,就很難看出來。」

黃向東接過玻璃管,對著燈光看。美秀又說:「這是單次的劑量,玻璃管是特製的,尾端有橡膠帽,輕輕一捏藥液就會出來。我給你準備了三支,應該夠用吧?」

「夠用了。」黃向東很滿意,又問,「從服下到發作,需要多長時間?」

美秀說:「我們特地用五個人做過試驗,發作時間在三十秒左右,十五分鐘後漸漸失效,可能會有些不適反應,多喝水可以緩解。」然後又遞給他一個小方木盒,「這是鑰匙印模,裡面有軟皂泥,打開盒子將鑰匙頭朝外平放,再緊緊扣上盒蓋五秒鐘,就可以完成壓模。這裡有兩個壓模盒,都給你。」

黃向東接過來點點頭,「對,然後我就把它再交給你配出鑰匙來。」

「不用,你自己就能配。」美秀笑著說。

黃向東奇道:「我又不是鎖匠,怎麼配?」

美秀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軟管,說:「這是德國產的速干膠水,壓完印模後,擰開軟管蓋,把膠水注入印模中,十分鐘後打開盒子,就成了一把鑰匙。這種速干膠水在變干後的硬度介於玻璃和鐵之間,一般來講開鎖是沒問題的,但不能重複使用,兩次以後就會變形,你自己掌握。」

「還有這種東西?」黃向東讚歎道,伸手就去擰軟管蓋子。

美秀用手狠狠抽在他手背上,「別亂擰!速干膠水遇到空氣十幾秒鐘就會產生化學反應,而且是不可逆的。這種膠水非常昂貴,是德國間諜專用的東西,用了六根金條才換來三支,你千萬要好好用。」

黃向東疼得直吸涼氣,吐了吐舌頭,把三支膠水和玻璃管一起小心翼翼收好,匆匆離開診所。出了診所剛要向右拐,黃向東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左側有人影一閃而過,他警覺起來,直覺告訴他有人跟蹤。吳站長的話在耳邊響起——如果發覺有人跟蹤,最好的辦法是保持原路線不變,讓對方以為你並沒發現他在跟蹤你。這不僅使對方的跟蹤行動毫無意義,而且變成了你在跟蹤他。

從診所到三條家只有不到半公里,他假裝慢悠悠地往家走,進了院子後迅速躲到牆邊,從牆壁與大門接合部位的縫隙向外看。足足過了五分鐘,才看到蜷川的身影遠遠走出來,經過診所時還向里張望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向前走。進了院子,蜷川看到站在旁邊的黃向東,不由得嚇了一跳。黃向東擺弄著花架上的幾盆蘭花,隨口問道:「蜷川,去哪裡了?」

「哦,先生,我去集市上買些鹽回來。」他邊說著,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鹽瓶。黃向東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擺弄花草。

晚飯後,黃向東躲在書房裡,盯著桌上的三支玻璃管和三個軟管。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一遍遍地演習明天要做的事情,直到九點半鐘電燈熄滅,才回卧室去睡覺。

次日早上,伊紀牡丹回娘家看望父母,葉子同行服侍,小太郎也破天荒地跟了去,他們要三天後才回來,家裡只剩蜷川和佐佐木。下午四點半,黃向東又來到軍醫研究所,進了總務部,推開庶務課的門,紫彩看到黃向東又來了,臉上就有幾分不歡迎的神色。黃向東笑道:「紫彩,我通知過所長了,今天要來查閱一些資料。」

紫彩把登記簿扔給他,「你存放在這裡的東西都編了號,告訴我號碼就行。」黃向東假裝看了半天,提出要看第15號資料,是有關細菌突變的文件。紫彩用鑰匙打開第094號文件櫃,把對應的文件資料拿出來,再把柜子鎖上。

黃向東坐在桌旁,假裝很認真地看著,紫彩自顧自記賬,有時會端起水杯喝上一口。看了幾分鐘,黃向東把耳朵豎起來,好像在聽窗外什麼動靜。紫彩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問:「你在聽什麼?」

「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吵架?」黃向東自言自語道。紫彩疑惑地站起來,走到窗前向外張望,院子里安安靜靜,什麼事情也沒有。黃向東在她走向窗戶的時候,就迅速從上衣口袋裡取出玻璃管,把裡面的液體擠到水杯中。

紫彩回來坐下,黃向東說:「可能是我聽錯了。」紫彩禮貌性地擠出一絲笑容,繼續記賬。黃向東假裝看文件,餘光死死盯著面前的紫彩和水杯。終於她開始喝水了,黃向東用左手做出要翻頁的姿勢,其實是在看手錶指針。

秒針一步步走著,十秒鐘後,他把文件放在紫彩面前,「看完了,收起來吧。」紫彩接過文件,「還要看別的資料嗎?」

黃向東回答:「不要了。」

紫彩起身用鑰匙打開櫃門,把文件收起。這時黃向東忽然說:「對了,我還要找些資料,等下我看看編號……」他拿過登記簿在上面查著,紫彩站在文件櫃前,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黃向東心裡焦急,暗想怎麼還不發作,是不是葯失效了?

突然紫彩喉嚨里發出響聲,手捂著肚子,表情不太自然。黃向東抬頭問:「你怎麼了?」

紫彩好像就要吐出來,但仍然迅速關上櫃門,把鑰匙擰了兩圈將櫃門鎖上,手裡抓著那串鑰匙飛奔出房間。黃向東連忙緊跟著來到衛生間外的水池前,紫彩雙手扶著水池邊緣開始嘔吐,旁邊有人經過,疑惑地問:「紫彩怎麼了?」

「哦,好像是吃了不新鮮的食物。」黃向東解釋道。紫彩渾身都在發抖,看來很痛苦。黃向東掏出手帕遞給她,說:「你快用這個擦一下。」伸手把紫彩手裡捏著的鑰匙串輕輕拉出來。紫彩手上略微用力,似乎不想交給他,但劇烈的嘔吐讓她完全顧不上了。

黃向東把手帕塞在紫彩手中,看著紫彩雙眼緊閉,身體哆嗦,他迅速掏出印模盒,從鑰匙串中找出刻有094號碼的鑰匙,壓在印模盒中扣嚴,心裡默數五秒後,鬆開印模盒收進褲袋。

紫彩終於吐完了,她身體還在發抖,漱口後用浸濕的手帕擦了擦嘴,看到鑰匙串還在黃向東手裡,連忙伸手抓過,轉身慢慢往辦公室走。黃向東扶著她回到庶務課坐下,說:「我幫你倒杯開水,你肯定是吃壞肚子了。唉,現在戰局緊張,很多食物材料都不新鮮,真他媽的坑人!」紫彩已經沒力氣說話,癱倒在椅子里直喘氣。

黃向東把杯里的水倒掉,用水徹底沖乾淨,又倒了杯開水回來給她。紫彩好容易把氣喘勻了,說:「我、我從來都、都沒吃壞過肚子,這是、怎、怎麼了?」

「可別這麼說,病都是積累出來的,有空去醫院看看腸胃。我去一下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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