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四郎鬆了口氣,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特地從日本飛到哈爾濱來看望你,回到日本休養一段時間之後,我希望你把它帶回哈爾濱,當然也要秘密保管,別告訴北野政次。我想對你說的是,雖然現在是北野掌握東鄉部隊的大權,但你要相信,用不了多久,權力還會歸我,畢竟那是我一手創建的部隊。等我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實施這個計畫,那時天下還是我們的。」
「這……您的意思是?」黃向東在那個厚冊子里看了很多關於石井四郎的資料,這個殺人無數的老魔鬼,兩年前因貪污軍費而被日本陸軍部撤掉了731部隊首腦的職務,先是被派到山西任個閑職,今年五月才調回日本的陸軍軍醫學院。因為三條洋平事件,他特地又從日本來到哈爾濱,說是看望三條洋平,實際還是擔心那個「如意計畫」是否泄露。
石井四郎詭秘地笑了笑,「現在東亞戰局每天都在變化,美國佬在太平洋讓日本海軍吃了不少虧,關東軍也在中國越陷越深,大日本帝國想要達成東亞共榮的計畫並不容易。那個北野政次只知道研究細菌,對政治完全一竅不通,小小的細菌能扭轉幾千萬人的命運,這一點只有你和我懂。」
黃向東假裝領會,微笑著點頭。石井又問:「三條君,你的暫時性失憶症怎麼樣了,是否會將『如意計畫』的內容也忘記掉?」
「當然不會!」黃向東道,「老師放心,這個計畫複雜而又龐大,就算被綁架之前,我也無法把所有數據都裝在腦子裡。一切資料和數據都記錄在那個日記本中,我所要做的只是回國拿到本子,很容易的事情。」
「那就好,要不要我派軍隊協助?」石井鬆了口氣。
黃向東連連擺手,「千萬不要!日記本就在軍醫研究所我的辦公室內,保險箱的鑰匙也只有我才有,別把動靜搞得太大,否則會引起懷疑。」
石井四郎滿意地點點頭,「你說得很對,京都軍醫研究所的松下所長很狡猾,別讓他看出什麼眉目來。那個傢伙是16師團的人,與參謀本部向來不和,如果看到你又回去找資料,肯定不會太歡迎你。三條君,看來頭部的外傷並沒能影響你那冷靜的思維。還記得我們在京都帝國大學『葵花鐘』里說過的話嗎?如意形狀的病毒,能幫助我們達到如意效果,哈哈哈哈!」
「當然不會忘記,請老師放心。」黃向東心裡直打鼓,吳站長他們只知道這個計畫的名稱,卻不知道細節,現在聽從石井四郎口中吐出有關情報,他也十分好奇,很想追問什麼是如意形狀的細菌,但是忍住了——計畫是三條洋平自己謀划出來的,現在去問石井四郎,那不是自己露餡嗎?
石井四郎高興地拍拍手招來店老闆,命他叫幾名藝伎來陪喝酒唱歌。黃向東從資料中得知三條洋平不喜歡女色,只好在兩個年輕漂亮的日本女孩簇擁下,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可心裡卻十分痒痒,很想伸出手去抱一下那日本女孩柔軟的腰肢。
兩天後的上午八時,黃向東和石井四郎一同乘坐軍用飛機從哈爾濱出發飛往日本,下午兩點多到達奈良軍用機場。黃向東先下飛機,石井四郎則繼續啟程前往東京。機場已經安排好軍車,把黃向東直接送到京都,可他為了熟悉路線,於是借故在奈良市區就下了車。
從未出過國的黃向東很緊張,看著街上那些穿日本和服的男男女女,多少有點兒發暈。好在哈爾濱在日本佔領下已經打上殖民烙印,黃向東對日本文化並不陌生,反正也沒人同行。街道兩旁的建築上貼有很多如「戰爭勝利前,什麼都不要」和「不夠,不夠,是因為想法不夠」等標語。聯想起他在731部隊食堂吃的那些美食,黃向東苦笑著,心想號稱精明的日本人其實也很白痴,如果他們知道他們全力支持的軍隊正在國外享受著天堂般的待遇,會不會活活氣死?
走在街上,日本軍歌的旋律充斥耳膜,到處都能看到身穿白色圍裙的日本婦女在遊行喊口號。這些婦女身上斜背布帶,上寫「日本國防婦人會」幾個黑色大字,她們高喊著:「國防要從廚房開始!」
黃向東非常厭惡,連忙躲得遠遠的。他打聽了去奈良市火車站的路,乘火車前往京都市。一路上他閉著眼睛假裝睡覺,大腦里急速地把吳站長提供的情報資料篩選了一遍。三條洋平的父母、妻兒、鄰居、朋友、親戚、同事,從京都市火車站下車後怎麼走能到家……這些他都記得很熟,應該不會錯。
兩小時後火車到站,黃向東出了站台乘電車在伏見區下車,往西走了大概不到兩公里,就到了津谷町路。他清楚地記得三條洋平家的門牌號是「二丁目14號」,於是邊走邊用餘光搜索這裡每戶房屋外面掛著的門牌號碼。
有位中年婦女在路邊打掃樹葉,看到黃向東後就多看了幾眼,顯然是認識他,但馬上又低下頭繼續掃地,什麼話也沒說。黃向東看到她身後大門旁邊的木牌上寫著「二丁目11號」,立刻想起厚冊子里的資料來,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名婦女叫千代貴子,是三條洋平的鄰居,兩家中間只隔著一間百貨店和一家裁縫鋪。既然是鄰居,住得又近,怎麼也應該打聲招呼,於是黃向東對她說:「吃過午飯了嗎?」
千代貴子抬起頭,發現是黃向東在跟她說話,一時怔住了,然後才回答:「哦,吃、吃過了。」
黃向東知道三條洋平並不是太和善的人,於是也就沒多客套,自顧自走開了。千代貴子愣愣地站著,臉上露出相當意外的神色。
二丁目14號到了,沒錯,和厚冊子中照片上的一模一樣——兩層典型日本富裕家庭民居,屋頂飛檐起脊,前後都有寬敞的院子,院中幾株大樹鬱鬱蔥蔥。大門敞開著,一名六十幾歲的老者身穿黑色短袖袍衫,腰裡系著帶子,正在門口掃地。黃向東仔細打量這老者,厚冊中有他的資料,他是三條洋平家的老家僕,名叫蜷川信,在三條家做了四十多年管家,資格很老。他有個兒子叫蜷川彌雄,本來也在三條家做男佣,後來卻聽從迷信傳說,在清水寺跳崖身亡。
蜷川信抬頭看到黃向東,顯得很意外,「先生,您回來了?」
「我在中國得了風寒病,所以請假回來休養幾天。」黃向東點點頭,裝出略微嘶啞的聲音回答。
蜷川信連忙扔下掃帚,上前接過黃向東拎的皮包向屋內走去,邊走邊大聲說:「葉子,先生回來了!」
一個二十左右年紀的瘦女孩快步走到門口,跪在地板上為黃向東脫掉皮鞋並換上木底拖鞋,「先生,您回來了,夫人到集市上買東西去了,一會兒就回來。您辛苦了,我這就為您燒水洗澡,請您先喝茶休息一下。」
黃向東受寵若驚,他哪裡受過這種待遇,連忙說:「好的,謝謝你。」
瘦女孩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黃向東,半天沒說話。黃向東身上的外傷還沒痊癒,又坐了半天飛機和火車,確實很累,也沒多說什麼,就向客廳走去。吳站長的厚冊子里有三條洋平住宅的詳細平面圖,還特地讓黃向東演練過很多次,讓他閉上眼睛講述從大門進去怎麼走會到哪個房間,直到他能夠把每個房間的路線都準確無誤地背出來為止。
客廳里陳設簡潔,黃向東在茶几後面的木製長椅里坐下,又累又怕。他知道這屋子裡都是和三條洋平共同生活數年的人,對他更加熟悉,如果稍有不慎,就會迅速敗露身份。
蜷川信拎著一壺熱水走進客廳,開始為男主人泡茶。日本人喜歡茶道,寬大的茶几上擺了幾十種與茶道相關的東西,從紫砂壺到茶寵、公道杯等一應俱全。泡好了茶,蜷川信把杯子放在黃向東面前,說:「您先休息一會兒,我這就去廚房告訴佐佐木做飯。」
「好,隨便做幾個我和夫人平時愛吃的菜就行了。」黃向東喝了口茶,努力裝出自然的口吻,心裡卻在罵這茶真夠難喝的。
「這個……」蜷川的表情似乎很為難。
黃向東問:「怎麼?」
蜷川尷尬地笑道:「先生,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黃向東很疑惑,「怎麼,難道你不知道我和夫人平時愛吃什麼嗎?」
「當然不是,可是……我、我……我這就去辦。」蜷川猶豫著離去。黃向東心裡打鼓,他知道自己的表現肯定和三條洋平的習慣不一樣,但現在還沒有摸清規律,所以只能謹慎地走一步看一步。
「先生,水就快燒好,十分鐘後就可以洗了。」那瘦女孩葉子慢慢走來,表情很是拘謹,甚至還帶著一絲恐懼。
黃向東點點頭,心想做父親的應該去看看兒子,便問:「小太郎在幹什麼?」
葉子回答:「在自己的房間。」
「我去看看他。」黃向東起身準備上樓。葉子很意外,好像並不相信他說的話,但欲言又止。
黃向東從資料中知道三條洋平的兒子名叫三條小太郎,從幾歲起就有嚴重的自閉症,據說是其父三條洋平自幼用軍訓的方式教育孩子,結果就成了這個樣子。小太郎從沒上過學,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去。黃向東心想,畢竟是兒子,父親出遠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