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岡本,黃向東連忙把門插好,顫抖著打開平面圖和制度表。日本人做事認真,圖畫得非常詳盡,部隊主樓、東鄉村和配套建築都有,最顯眼的就是本部主樓,主體呈「呂」字形,中央有兩處寬敞的廣場,從外面則什麼也看不到,部隊內部稱之為「四方棟」。而制度表裡林林總總列了上百條守則,看得黃向東頭髮暈,從守則可以看出,731部隊的保密制度非常嚴格,除了不能向外界(包括日軍其他部門)透露與部隊有關的任何細節之外,在731部隊的工作和生活也要嚴守規則,最重要的紀律是三不:與己無關的事情一律「不許看、不許問、不許說」。
再打開通信錄,從部隊長到各部、課、班負責人的辦公室和住所、宿舍電話都有。從通信錄中可見,除北野政次以外,東鄉部隊的所有人都住在這裡,和岡本介紹的一樣,高級軍官、普通軍官、軍人家屬和僱用人員都有各自的宿舍樓,層級嚴格而清晰。一想到這些日本培養出來的殺人魔鬼們都住在這棟樓里,而他今後就要每天和這些傢伙打交道,黃向東就全身發冷。
「嘭嘭嘭!」敲門聲把黃向東嚇了一跳,他開始沒敢出聲,心想最好是敲錯了,可從外面隔著門傳來聲音:「三條洋平少佐在嗎?我是太田澄。」
黃向東頓感脊背發涼——太田澄?那不是東鄉部隊第二部兼總務部長嗎?僅次於北野政次的二號人物,怎麼會來宿舍找自己?他慢慢打開門,外面站著個穿白色襯衫的男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和黃向東差不多,臉龐瘦削,雙眼發出冷光,一看就是心狠手辣之輩。
「三條君,還記得我嗎?」這人微笑著說,但這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不舒服。
吳站長曾經把三條洋平在新世界大飯店參加迎接宴的情報詳細給黃向東講過,那是三條洋平僅有的一次與東鄉部隊各位高級軍官見面。每個人的照片都有,黃向東記得很牢,好在這些人的相貌還是有些差別的,比如這個太田澄,他的臉左下角有一塊燒傷痕迹,據說是在用活人做燒傷實驗時不小心弄的。
「哦,太田長官!」黃向東連忙敬禮。吳站長告訴過他,日本軍隊等級制度很嚴,無論是否在同一部隊,低軍銜遇到高軍銜必須敬禮。
太田澄一擺手,「不用這麼客氣,我能進來嗎?」黃向東臉上盡量帶著不卑不亢的笑容,側身把太田澄請進屋內。他心裡的緊張已經到達極點,知道這些東鄉部隊的高級軍官個個都是殺人如麻的惡魔,但表面上還不能表現出異常,否則被對方察覺,就有可能導致身份揭穿。用吳站長的話講,真到了那個時候,能馬上死去已經是一種幸運,搞不好就得成為狼狗的食物,就像桐君她們那樣。
一想到桐君,黃向東頓時血往上涌,強烈的仇恨讓他暫時忘了害怕,等太田澄坐在床邊時,他壯起膽子說:「太田長官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
太田澄左右看了看房間陳設,說:「聽說三條君在去海林支隊的時候丟失了證件,又染風寒病了半個多月,現在剛出院,於是就過來看望一下,順便把新辦理的軍官證件給你送來。這房間還不錯,挺整潔的。」說完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本證件遞給黃向東。
黃向東接過一看,是個精緻的小硬皮本,上寫「大日本帝國軍官證明」字樣。再翻開看,左側是貼有蓋鋼印的頭像照片,右側是個表格,在直屬、所屬番號、職務和名稱欄分別寫著「大日本帝國陸軍省,參謀本部」、「大日本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第一部特別班」、「軍醫少佐」和「三條洋平」字樣,最後一行小字是「昭和十八年七月頒」。
「真是非常感謝,這麼快就辦好了新證件。太田長官派人送來就行,何必親自上門?」黃向東笑著收好證件。
太田澄嘿嘿一笑,「因為想特地來看望三條君。」說完他慢慢從腰間掏出一把烏黑鋥亮的南部式手槍。
黃向東全身的血液迅速涌到頭部,他下意識地站起來,心想終於還是露了餡!正在他想如何制伏對方時,太田澄卻意外地道:「三條君,你怎麼了?」說著又從腰間皮帶卸下一個嶄新的黃牛皮槍套,同手槍一起遞給黃向東,「這是你的配槍和槍套,我特地挑的全新品,有時間到總務部簽個名字就行。」
「哦……好的,真麻煩您。」黃向東連忙接過槍和槍套,假裝愛不釋手地來回看,「比我之前那把槍好多了。」心裡卻在想,要找個什麼借口來掩飾剛才的失態。
太田澄笑著說:「沒有軍人不喜歡槍,當然,像我們這樣的軍人,武器已經不是槍了,而是刀,手術刀。」
黃向東連連點頭,「是的是的,太田大佐說得對。」
「三條君雖然剛到這裡,卻是北野部隊長十分器重的人,要知道,他從來沒有給下屬軍官挑選過住所和宿舍,而你之前在中央大街的洋房和現在這間宿舍,都是北野長官為你選的。看來你的背景很不簡單啊。」太田澄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
黃向東終於明白為什麼像太田澄這樣身為東鄉部隊二號人物,又是大佐軍銜的人也要來巴結他。人都是喜歡拉幫結派的,看來日本人也不例外。黃向東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都是石井長官的錯愛,也許是他在北野長官面前說了些好話吧。」
太田澄笑著搖搖頭,「你不用瞞我,北野長官與石井長官的關係我們都清楚。當然以後時間很多,到時候再慢慢聊。」他站起身來,「我得走了,部隊里明天要產出兩百公斤炭疽菌,身為第二部和總務部長,又兼第一部炭疽班的班長,我還真是忙得像只蒼蠅。」
黃向東連忙站起來把他送出門。太田澄說:「我已經派人事課的酒井主任中午過來找你,你和他一起去食堂吃午餐,順便講講部隊里的各項制度。當然,很多制度是給士兵訂的,像我們這些軍官,另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就住在三樓,有空去坐坐。」他拍了拍黃向東的肩膀,饒有深意地笑笑,隨後下樓離去。
目送太田澄離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黃向東又感到身上的冷汗。他回屋鎖好房門,將那張軍官證件收回口袋,再拿起手槍,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吳站長曾經教過他日本南部式手槍的基本構造和使用方法,黃向東按動卡榫,退下彈夾,裡面壓滿了黃澄澄的子彈。槍和牛皮槍套都是簇新的,手感很好。擺弄著手槍,黃向東竟有了些安全感,他決定從現在開始,要一直把槍帶在身上。
過了半個小時,又有人敲門。黃向東知道是誰,直接打開門。外面站著個又矮又胖的軍人,大約四十多歲,留著文明胡,臉上容光煥發,右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塑料包。這人微笑著說:「三條洋平少佐,我是總務部人事課主任酒井直人,那天在新世界飯店見過面,我就住在你的隔壁!」黃向東看了看他肩膀軍裝上的標誌,兩條黃杠嵌著一顆銀五星,和自己同樣是少佐軍銜。
既然級別相同,那就不用太客氣了,黃向東把酒井讓到屋裡。這個胖子笑容可掬地拆開大塑料包,裡面是一套嶄新的黃褐色軍官制服,還有帽子、武裝帶、白手套和黑牛皮靴。「和配槍一樣,有時間到總務部簽個字就行。請把你的病假單交給我,我們先去食堂吃飯,別忘了帶上證件。」兩人出了屋,黃向東把門鎖好,在酒井的帶領下出了大樓,往東北方向走幾百米就到了禮堂。旁邊有個二層小樓,上樓時黃向東就聞到噴香的飯菜味兒,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咕亂叫。
二樓已經有不少軍官正在吃飯,酒井剛露面,就有人打招呼道:「酒井,到這邊坐!」
「等一下,馬上就來!」酒井應道。黃向東掃了幾眼,很多軍官的相貌在吳站長那個厚冊子中都有,如果沒記錯的話,剛才打招呼的是總務部生產課主任田中維武,旁邊的瘦高個是財務課主任常谷川,兩人都是中佐,軍銜還在黃向東之上。
黃向東邊走邊假裝隨意四處看,發現食堂里除了高級軍官之外,還有一些女性,想必是軍官們的家屬。他看到太田澄和幾個中年軍官坐在角落的桌子正吃著,按厚冊子中的照片資料對照,那幾個中年軍官應該就是第一部部長菊地齋和第四部部長川島清,還有第六部部長大谷。這三人都是少將軍銜,太田澄雖然只是大佐,但他是部隊里的二號人物,掌管總務大權,身份倒也相配。
看到川島清,黃向東感覺身材和相貌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太田澄看到黃向東走進食堂,對他抬手示意算打了招呼。黃向東硬著頭皮走到桌邊,向四人敬了個軍禮。四人都站起來客氣了幾句,菊地齋是第一部的部長,也是「三條洋平」的頂頭上司,他表情嚴肅地說:「讓酒井給你多介紹一下部隊里的同事,以後才好順利工作。」黃向東連忙點頭。
兩人來到付菜口,一名約四十幾歲的女人坐在台前,笑著打招呼:「酒井主任,今天要吃什麼?」說著指了指旁邊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菜譜。
「哦,我看看……要一份魚湯,一份炸大蝦,還有豬肉煮牛蒡、腌蘿蔔、米飯和咖啡。對了,這位是新來的三條洋平少佐,隸屬第一部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