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向東將信將疑地接過信,他雖然不成材,但在日本佔領區生活幾十年,又給日本教授做助理,因此日文水平相當好。他從頭到尾把信看了幾遍,臉上像變色龍似的一陣陣變了顏色。
吳站長說:「這是三條木留給他兒子三條洋平的遺物,三條洋平帶著信來中國哈爾濱,在刺殺你母親之前說出了真相。這是關係到無數條人命的大事,我們是東北抗聯軍,不會吃飽了撐的和你逗著玩。你自己考慮考慮吧。」
「無數條人命?有這麼嚴重嗎?」黃向東再看看那兩支鋼筆,問黃淑鳳,「媽,這些都是真的?」
黃淑鳳默默點了點頭,「瀛子,是娘對不起你,瞞了你三十幾年。我希望你長大後能有機會去日本找你的親生父親,也讓你們兄弟團聚。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可自從日本侵略中國後,就變得越來越難了。而前兩天我才知道三條木去年就已經不在人世,現在三條洋平自殺,看來,你們父子三人命中注定無緣見面啊……」她又開始抹淚。
這下黃向東徹底呆住了。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只是個普通農民,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可現在突然又蹦出來一個日本父親,還有個日本軍官的同胞兄弟。他腦子有點短路,說不出話來。
「你們是想讓我頂替三條洋平,回到他在的日本軍隊里繼續工作?那對你們有什麼用?」黃向東半信半疑。
周保中走過來,嚴肅地道:「當然!不然也不會讓你冒這個險了。三條洋平是戰爭狂人石井四郎的幫凶,專門幫助他研究細菌,好用來殺害中國同胞。現在我們要知曉三條洋平設計的這個『如意計畫』究竟是什麼,如果被石井四郎拿到計畫資料,後果不堪設想。」
吳站長插話道:「據延安情報部分析,應該是個與生化武器有關的行動計畫。防疫給水部隊已經在哈爾濱存在好幾年了,一直在秘密生產細菌,這幾年在湖南常德、浙江紹興等地也撒過鼠疫等細菌,造成數千人死亡,好在局面被迅速控制住。那幾次細菌傳播行動都很保密,估計這個『如意計畫』也是類似的細菌傳播行動。」
「我們那位女情報員曾經偷聽到,石井四郎對三條洋平說,『如意計畫』能一舉扭轉整個中國甚至東亞戰局。這種傷亡幾千人的細菌傳播行動,就想扭轉整個戰爭局面?未免有點太狂妄自大了吧?」
吳站長搖搖頭,「日本人雖然狂妄,但並不愚蠢,所以我想,這個『如意計畫』應該沒那麼簡單。」
黃向東越聽越糊塗,他苦著臉說:「這、這事也太難了,我對三條洋平根本不了解,我們長相併不完全相同,你們剛才說過,我比三條洋平白點兒、胖點兒,而且說話的口音肯定也有所區別;最重要的是,你們說他畢業於日本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部微生物系,而我是學西醫外科,所掌握的知識也不完全一樣,還不早晚露餡?」
黃淑鳳把眼睛一瞪,「西醫外科怎麼了?那個日本人高宮正樹不也是微生物系的教授嗎?你給他當了好幾年助手,也算半個微生物醫生。再說,為了打日本鬼子,這點兒事怕什麼?沒出息的東西,吳同志讓你去,那是看得起我們小老百姓!」
吳站長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這件事很難,但也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那三條洋平從小接受的就是日本軍國主義教育,骨子裡效忠天皇,一聽到日本國要侵略中國,他樂得後腦勺兒都開花。我們懷疑,這幾年在石井四郎的鼓動下,他為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研製了不少細菌炸彈,殺害大量中國同胞。我們的間諜在日本幾次對他進行暗殺,都沒能得手,反倒損失了好幾名情報部的同志。」
「這傢伙這麼精明,一旦我去頂替,肯定會立刻露出馬腳,那我不就沒命了嗎?」黃向東顯然覺得這件事很不可行。
周保中對吳站長道:「老吳,把你的想法說說。」
吳站長清了清嗓子,「黃向東,我是這樣想的。剛才情報部的小呂已經打探到,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的首腦北野政次已經發現三條洋平失蹤,海林支隊說他並沒有到他們那裡去做什麼所謂的工作調查、交換資料。相信北野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上報日本關東軍部,再過幾天如果三條洋平還沒出現,他們就會四處尋找。這兩年,在中國被暗殺的日本軍官和姦商不在少數,為了泄憤,他們會在每次日本人失蹤後開展報復行動,比如挨家挨戶搜查,順便殺人和搶東西。」
黃淑鳳恨得直咬牙,「老百姓又得遭殃了。那怎麼辦?」
吳站長對周保中說:「白大爺,還記得四年前在老爺嶺認識的那個山大王嗎?有六根手指的?」
「六指神?」周保中道,「當然記得,那傢伙手下有近兩百條槍,在老爺嶺東山上稱霸十幾年,借著地勢險要,連日本鬼子都拿他們沒辦法。」
「對!我們現在就要靠他們配合,來演上一出好戲!」吳站長興奮地說。
周保中連忙問:「怎麼配合,演什麼戲?」
吳站長笑道:「『六指神』雖是土匪,但專打日本鬼子,平時頂多也就是劫劫富商,對平民老百姓從來不劫。如果說土匪也分好壞,那『六指神』絕對是好土匪中的模範。自從四年前一戰,這傢伙和我倒成了朋友,私交還算好,雖然身上那股子匪氣老是脫不掉,但人品還不錯。我前幾天已經託人去老爺嶺找過他,這傢伙非常爽快,很願意配合我們演這出『捉放曹』的好戲,但條件是,如果戲演成了,他要分得贖金的一半。」
「到底是什麼戲?你快說啊!」周保中急得直催。
「哈哈,別急嘛,聽我慢慢講。」吳站長倒是不緊不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戲是這樣演的——先由『六指神』放出話來,就說他在牡丹江附近打野食的時候,無意中遇到了日本高級軍官三條洋平。這日本鬼子很沒禮貌,冒犯了他,他一怒之下將其抓起綁回老爺嶺,先吊起來痛打三天,現在只剩下半條命了。如果日本軍方還想見到活的三條洋平,就拿出五千根金條來贖,否則只能看到死的。」
黃向東驚訝地問:「什麼,讓土匪放話說綁架了日本軍官?那日本人能善罷甘休嗎,還不派軍隊把老爺嶺給燒平了?」
吳站長搖搖頭,「當然不會。這幾年國內戰局形勢變化,日軍已經開始疲於奔命,美國人再一介入,日本人的處境更不妙了。關東軍在中國戰場上死傷過半,現在主力都放在與中國軍隊的交鋒上,根本沒有閑暇顧及這些山頭土匪。幾年前『六指神』在山下劫了日軍半個連的武器彈藥,日軍派出三百多人的軍隊上山圍剿,結果有一百多人中了各種機關埋伏,剩下的最後還是灰溜溜地撤回營地。從那以後,日本人就再沒有興趣打他了。那老爺嶺地勢非常險峻,而且山上到處都是他們設下的埋伏圈套,怎麼說呢,就和《水滸傳》里的祝家莊一樣,到處都是盤陀路。不熟悉的人闖進去肯定出不來。」
周保中頓時來了興趣,「是嗎?還真有點兒意思!可這有什麼用意嗎?」
「自然有我的用意。我們讓『六指神』和日本人周旋談判,盡量不動武,拖的時間越長越好。當然,這段時間主要是為了把黃向東訓練成三條洋平。」
周保中問:「怎麼訓練?這種事我可沒幹過。」
吳站長道:「我們情報部收集了大量有關三條洋平的資料,從他的家世到家庭,還有生活習慣、工作方式、性格愛好、親戚朋友、社會關係,這些都在掌握之中。我們要儘快讓黃向東熟練掌握這些東西。不過能掌握到什麼程度,那就得看老天爺的臉色,和我們這位喜歡泡有夫之婦的黃先生悟性多高了。」
黃向東連連搖頭,「不不不,我可做不來,你們別難為我了行嗎?我就是一介草民,除了泡女人什麼也不會,你們還是另外找個干情報工作的吧!」
周保中剛要說話,那邊黃淑鳳開口問:「我想問問這位吳同志,三條洋平是在哈爾濱的什麼……什麼部隊當差來著?那部隊是做什麼的,是不是要去上戰場打仗啊?」
「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不用上戰場打仗,黃大娘儘管放心。」吳站長掩飾道。
黃淑鳳鬆了口氣,「那還好,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連獵槍都沒摸過,要是打仗可不成。對了,這個什麼防疫部是幹什麼的?」
吳站長和周保中對視一眼,沒直接回答。黃向東哼了一聲:「媽,不是防疫部,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聽人說好像是專門製造細菌武器的。平時神神秘秘,平房區附近根本不讓外人靠近,不然就放槍打你。」
「啥叫細菌武器?比洋槍大炮還厲害?」黃淑鳳不解地問。
吳站長沖小呂使了個眼色,小呂拉開木桌抽屜,拿出一些文件和幾張照片,放在黃淑鳳面前的桌子上,「這是與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相關的情報和照片,資料很少,而且還是兩年前的。那個部隊戒備森嚴,很難滲透。兩年前,那裡有個被我軍策反的日軍上尉,通過他送出過一些照片,可惜那名上尉被日軍發現後處死,這唯一的線也斷了。」
黃淑鳳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仔細看這些資料和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