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陳年往事

「別動!開槍了!」小呂大叫。三條洋平充耳不聞,已經把那信紙抓在手中,就往嘴裡頭塞。

砰!小呂忍不住拔槍開火,正擊中三條洋平右側太陽穴,打得他身體猛地痙攣,撞到桌角又反彈在地上,扭了幾扭氣絕身亡。周保中大驚,連忙拔槍跑過去查看,見三條洋平右腦彈孔中汩汩流血,眼睛圓瞪,嘴還在大張著,早死透了。

「你怎麼把他給打死了?」周保中愣了幾秒鐘,回頭朝小呂吼道。

小呂也傻了眼,上前看了看,囁嚅著說:「我……我也沒想打死他,只是一時著急,習慣了……」小呂是由中央情報部訓練出來的偵察員,後來為了執行跟蹤三條洋平的任務,才臨時借調到周保中的部隊協助行動。他是神槍手,已經習慣了一槍置敵於死命,剛才在情急之下忘了留活口,直接瞄準對方要害。

周保中一拳頭砸在桌子上,馬燈都震掉在地。旁邊那軍人連忙扶起來以免著火,然後跑到門口大聲呼喚醫務兵。醫務兵很快趕到,蹲下扶起三條洋平的腦袋,再摸摸脖子處的動脈血管,搖了搖頭,「子彈貫穿大腦,神仙也救不活了。」

周保中用手指著小呂,氣得幾次張嘴說不出話。小呂都要哭了,醫務兵忙問:「怎麼回事?」

那軍人說:「軍長,你別怪小呂了,在這種情況下也屬正常,不然那封信要是被三條洋平吃下去,我們就更沒有籌碼了。」

這番話周保中當然很明白,只是幾個月來為了跟蹤三條洋平這條線索,數個部門的幾十人花了不少心血,結果被這一槍全都白費了。他緩緩走到那張審訊用的鐵椅上頹然坐倒,頭垂在胸前,一句話也不說。

小呂闖了大禍,臉扭得像根苦瓜,真恨不得一頭碰死。包紮完傷口的小江也聞訊趕來,他是小呂多年的戰友,見到這情景頓時火了,上前揪住小呂的衣襟就要揍他,被旁人勸開。這時屋外又有人進來,正是帶隊跟蹤三條洋平到道河村的吳法天和副手鐵柱。

吳站長看到死在地上的三條洋平,也傻了眼,聽完醫務兵的講述後,他氣得在地上直蹦,「小呂啊小呂,你咋……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這下怎麼向情報部交代?」

周保中慢慢抬起頭,頹喪地嘆著氣,「延安情報部總說我們東北抗聯軍打仗是把好手,搞情報是門外漢,連澤田同志也這麼說。我一直不服氣,就想做出個樣子來給他們看看。現在可好,非讓他們把大牙笑掉不可,搞不好還得受處分。」

吳站長看了桌上翻譯出來的密信後問周保中:「周軍長,這信是怎麼回事?」

「那是三條洋平的老爹三條木臨死前給他的遺囑,說三條洋平不是他和日本妻子的兒子,而是與中國女人黃淑鳳生的。當時生了雙胞胎,三條洋平只是其中一個。」小呂連忙解釋。

聽了這話,吳站長又看了看信,然後就在屋內轉圈。周保中不耐煩地說:「老吳,你別轉圈了,我腦袋都暈了!」

吳站長點點頭,「在道河村黃淑鳳家窗前時,我也偷聽到了他們的一些對話。那麼就是說,三條洋平的父親三條木當年在中國認識了那農婦黃淑鳳,而且還生下雙胞胎孩子,一個被三條木帶回日本,另一個還留在中國。從這個白紙條來看,這個留在中國的孩子就在哈爾濱開拓醫學院謀差事。三條木希望他們母子兄弟團圓,而三條洋平顯然不是來團圓的,他是個典型的日本軍國主義分子,被東條英機等人洗過腦,為自己有中國血統感到非常恥辱。所以他親自大老遠地從哈爾濱來到道河村,就為了親手殺死這個讓他丟臉的中國母親和中國兄弟。」

「真是吃飽了撐的,要想殺掉一名農婦,還用自己動手嗎?隨便找個心腹不就行了?」小呂有點不理解。

吳站長說:「這不是小事,以三條洋平這麼謹慎隱忍的性格,肯定信不過任何人,除非他自己動手,而且他還想親眼看看這個令他蒙羞的中國母親和兄弟。」

周保中想了想,又問:「三條木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去年,也就是1944年。」吳站長解釋說。

小江忍著手指的疼痛問:「我們還是想想該怎麼向情報部和社會部交差吧。唉,我這手指也白挨咬了。」

周保中畢竟只是個領兵打仗的將軍,在這種事情上沒什麼經驗,只好望著和小呂同是中央情報部偵察員出身的吳站長。吳站長沉吟片刻,說:「先別通知中央,小呂、鐵柱,你們倆立刻和我再回道河村,我有些話要問問那個農婦黃淑鳳。」周保中早就沒了主意,只有點頭的份兒,只囑咐他們深夜別打擾百姓,同時小心可疑人員跟蹤。

小呂和那名懂日語的軍人長貴立刻領命,每人各帶上兩把匣子槍,跟著吳站長出了山洞,在紅衣人的帶領下順原路走出西二道溝,剛出樹林就看到那輛載著薄板棺材的馬車還停在原地,兩匹馬正亂啃著地上的青草。三人大喜,連忙扔掉車上的空棺材,乘馬車星夜向道河村馳去。

不到兩個小時,又回到了道河村附近的小樹林,三人將馬車藏在樹林里,徒步向村北頭的黃淑鳳家悄悄摸去。天黑沉沉的像鍋底,他們來到黃家後院時,借著月光看到黃淑鳳正在後院里用鐵鍬挖坑,邊挖邊低聲哭著。吳站長、小江和鐵柱慢慢靠近院牆,黃淑鳳抬頭看到有三個人影站在牆外,嚇得「啊」地驚叫。

「黃大娘,是我,吳站長!」老吳隔著柵欄低聲喊道。

黃淑鳳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後退了幾步,手裡還握著鐵鍬,「你們、你們咋又回來了?」

老吳說:「黃大娘,我們有點事想問問你,能讓我們進去說話嗎?」

「別、別進來,我一個孤老婆子,你們想幹什麼?別進來!」黃淑鳳下意識地緊握手中的鐵鍬,哆嗦得像摸了電門。

鐵柱笑了,「大娘,您別怕,我們是東北抗聯軍,是老百姓的隊伍,你也是知道的。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你先把柵欄門打開,省得我們翻牆進去。」

黃淑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這柵欄是用粗樹榦編成的,只能擋住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小貓小狗,對這幾個壯漢來說形同虛設。對方沒有翻牆進去,已經是給足面子了。她也知道對方是抗日的部隊,但一想到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心裡就哆嗦。她還在猶豫,老吳左右看了看,怕被人發現,乾脆說道:「黃大娘,剛才我們抓走的那個日本人三條洋平,他已經死了,你要是想知道原因,就趕快開門,我們進屋去談,不然我們就走了!」

「啊?你們說什、什麼?」黃淑鳳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兒昏過去。小呂表情嚴肅地說:「你先把柵欄門打開。」

黃淑鳳再不猶豫,連忙上前把鎖住柵欄木門的鎖頭打開,四人一道進了屋。黃淑鳳剛把屋門插好,就回頭焦急地問:「他、他怎麼死、死了?」

老吳坐在炕沿,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再把那張翻譯好的信紙遞給她。黃淑鳳聽得面如死灰,看著信紙上的字,半晌無語,突然間放聲大哭起來。

小呂怕被外面聽到,連忙上前去捂她的嘴,老吳伸手攔住,示意他別管。黃淑鳳也知道這樣不妥,但悲從中來,只好自己捂著嘴,哭聲仍從指縫裡擠出,眼淚流個不停。

三人不敢再勸,都坐在炕上,沒人打斷她。過了半晌,黃淑鳳顫抖著放下腫得像小腿粗的右手,努力緊閉的嘴唇在不停地抽搐,眼淚一滴滴落在信紙上。「他、他是我的親兒子啊……咋就變成仇敵了呢?還不如換成我去死啊……」臉上的悲戚無法形容。

老吳問道:「三條洋平真是您的兒子?三十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三十六年前」這句話,黃淑鳳突然神色大變,臉上寫滿恐懼。她費力地從炕沿站起身,「撲通」跪在地上,「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我和日本鬼子真的沒關係啊!」

其實老吳也是當時從窗外偷聽到關於「三十六年前」的話,但看到黃淑鳳現在的反應,就料定這裡頭肯定有事。他又追問道:「黃大娘,你還是告訴我們吧,不然我也沒法向上級交代。你也知道,跟日本人勾結就是漢奸,中央社會部也有除掉漢奸的義務。你是不是還有個兒子?他和三條洋平是雙胞胎?」

黃淑鳳無力地癱坐在炕邊,手裡緊緊握著那個裝鋼筆的小木盒,嘴裡喃喃地說:「三十幾年,我等了大半輩子,為啥偏偏是這個下場?」說著說著,她的目光漸漸迷離……

1907年深秋,哈爾濱。

送走最後一個患感冒的富商之女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三條木鎖好西醫診所的大鐵門,就直奔兩條路口以外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他餓壞了,心情也不大好。

四年前從日本京都來到哈爾濱開這家西醫診所,是三條木的某位遠房親戚出的主意,很多人都說中國缺乏西醫,這方面的錢很好賺,所以三條木才來試試。哈爾濱有錢人很多,西醫見效又快,所以他的生意確實不錯,收入頗豐,但一直都是三條木獨自管理——他的妻子真由頤子體弱多病,又沒有生育能力,到中國後水土不服,身體變得更差,只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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