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兩兄弟

收拾完殘局,三條洋平按照兩個團民死前指引的方向繼續走去,遠遠望見一片小山坳里有幾十座民房,偶爾還有狗吠聲傳來。再向北張望,借著月色只能看到有一條小河。三條洋平怕被村民看見,於是遠遠從樹林繞過去。

又走了約半里地,就看到在村北有三間孤零零的舊灰磚房,房頂的雜草比人還高,屋前後用樹枝圍成小院,裡面有雞鴨架和狗窩。

三條洋平悄悄來到前門,院門用一根帶鎖的鐵鏈系著,從狗窩裡慢慢鑽出一條土狗,看到有人靠近,開始低聲呼嚕起來。三條洋平知道它要叫喚,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大塊熟牛肉,隔著柵欄拋進去。土狗平時很難吃到肉,連忙跑過去聞了聞,猶豫不到兩秒鐘就叼起來大口吃掉。

不到兩分鐘,土狗開始發出嗚嗚的低鳴,渾身痙攣,嘴裡吐沫,掙扎著癱在地上,抽搐片刻死去。三條洋平冷笑一聲,縱身從木柵欄翻身躍進院中,躡手躡腳地來到屋門前。正在考慮怎麼進去,卻隔著窗戶紙看到裡面亮起了燈,一閃一閃的是油燈。他知道裡面的人還是聽到了動靜,剛要躲開,想了想又沒動彈。

「吱扭」一聲門開了,門口站著個五六十歲的農婦,手裡舉著油燈,頭髮花白,開口問:「誰在外邊——啊,瀛子!」農婦又驚又喜,連忙吃力地走出來,一把抓住三條洋平的手,「你怎麼大半夜的回來?還沒到月底啊!」

三條洋平微笑著沒出聲,眼神卻極為複雜。農婦說:「快進來,外面怪冷的!」兩人進了屋關上門。三條洋平見屋裡很簡陋,木桌木椅,里外兩間房,火炕上放著兩卷舊棉被,屋角堆著些燒火用的木柴。農婦笑眯眯地扶三條洋平在炕沿坐下,說:「瀛子,累了吧?等著啊,我去給你燒點開水洗洗腳。」

「不用麻煩了。」三條洋平冷冷地回答。

農婦聽了他的話,疑惑地說:「瀛子,你舌頭咋了,說話咋這麼怪呢?臉也瘦了,還晒黑了,是不是最近吃得不好?」農婦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三條洋平的臉。

三條洋平站起來,雙眼死死盯著農婦。農婦怔住了,半天才說:「瀛子,你這到底是咋了?外面有人欺負你,還是缺錢用?」

「請你仔細看看,我是你說的瀛子嗎?」三條洋平聲音陰冷地說。

農婦呆住,張嘴剛要說什麼又停下,站起來抓住三條洋平的手臂,忽然又放開,隨後又笑著說:「瀛子,你可別嚇唬我,不是生病發燒了吧?快讓我摸摸!」伸手要摸三條洋平的腦門兒。三條洋平露出厭惡之色,伸手擋開農婦胳膊,農婦「啊呀」一聲,捧著胳膊,似乎很痛苦。

三條洋平哼了一聲,「我好像並沒有用力。」

農婦滿臉疑惑,焦急地說:「瀛子,難道你不知道媽有風濕病?你、你到底是咋了?」

三條洋平在屋裡慢慢走了幾步,轉過身,冷冰冰地道:「還記得三條木這個名字嗎?」

聽到他說出這句話,農婦身體發顫,彷彿被雷擊中,張大嘴說不出話。三條洋平伸出手,「那支鋼筆還在嗎?」

農婦面如死灰,顫抖著退後幾步,跌坐在炕邊,用手指著三條洋平,「你、你到底是誰?」突然農婦驚道,「你……你是……」

「你還是猜出來了。」三條洋平仍然伸著手,「把鋼筆給我。」

農婦呆了半天,用手支撐著勉強站起身,走到炕邊的木柜子前,雙手顫抖著用鑰匙打開櫃門的銅鎖,其間鑰匙兩次掉在地上。最後櫃門打開,她伸手到最裡面掏出一個小木盒,上面有兩把精緻的銅鎖。農婦從鑰匙串中撿出兩把精巧的小銅鑰匙,分別打開兩把銅鎖,掀開木盒,從裡面的紅緞子里拿出一支黑色鋼筆。

還沒等她遞過去,三條洋平已經劈手奪過,這是一支名貴的英國產派克牌自來水筆,無論樣式還是顏色,都和他從日本帶來的那支一模一樣。看著這支鋼筆,三條洋平眼中冒出怨恨之色,五指緊握鋼筆,好像要把它生生折斷。

「你……你真的是他?」農婦怯生生地問道,眼淚從臉頰上滾滾流下,「你真是三條木帶回日本的那個孩子嗎?你、你也是我的兒子啊!」

三條洋平斥道:「巴嘎!閉嘴!我怎麼可能是你的兒子?」他猛地掏出手槍,指著農婦的腦門兒。

農婦嚇得體如篩糠,癱靠在炕柜上說不出話。三條洋平惡狠狠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快說!」

「我、我叫黃、黃淑鳳……」農婦結結巴巴地回答。

三條洋平又問:「你兒子什麼時候回來?」

黃淑鳳搖搖頭。三條洋平道:「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立刻打死你,讓他再也見不到母親!」

無奈之下,黃淑鳳只得招供,「他每個月的月、月底回來三、三天。」

三條洋平滿意地冷笑幾聲,問道:「知道我為什麼要打死你嗎?」

農婦黃淑鳳連連擺手,「你不是說、不打死我嗎?」

「我從哈爾濱跑到這種鬼地方,就是為了能親手殺死你和你的兒子。你死後我會把你埋在後院,反正你這裡離村子遠,也沒人看望。兩天後你兒子回家,到那時我會再打死他,讓你們母子在地獄團聚。」三條洋平獰笑。

黃淑鳳哭著求饒,「你到底為什麼要殺我們?」

「就因為你是——」三條洋平把後半截話又咽了回去,哼了一聲道,「你們這群愚蠢的中國人,低等民族!我絕不允許自己有你這種低等民族的母親!」

黃淑鳳老淚縱橫,「可我、我是你的親生母親啊!天哪,三十六年了啊!你咋能忍心殺死自己的親娘?」她眼中閃著渴望的神色,雙手伸出,似乎要擁抱三條洋平。

三條洋平渾身發抖,後退幾步,像瘋子般吼道:「巴嘎雅路!閉嘴!我是大和民族,大日本帝國的精英,我母親是真由頤子,不是你這個愚蠢的中國農婦!」他目露凶光,右手食指扣動扳機。

「砰!砰!」槍響了兩聲,黃淑鳳大叫著抱住腦袋,三條洋平也發出一聲慘叫,手槍脫手掉落,右臂鮮血淋漓。他雖然是讀醫學的,但畢竟念的是軍醫,受過軍事訓練,立刻知道自己中了埋伏,連忙縮頭伏身,避開窗戶躲到牆角。

「啪——」屋門被猛地踹開,兩條大漢沖了進來。三條洋平大驚,閃步竄到窗前,縱身跳到屋外。就地打了個滾之後,還沒等他站起來,兩把大鏡面匣子已經抵在兩側太陽穴。

「舉起雙手,站起來!」其中一名持槍者喝道。三條洋平恨得牙關緊咬,慢慢站起身。屋裡的兩條大漢快步走出屋,取出牛筋把三條洋平的雙手雙腳捆牢。

「你們是什麼人?土匪?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大日本帝國的軍官,快放開我!」三條洋平掙扎著大叫。

持槍喝話的那人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你叫三條洋平,對吧?」

三條洋平心中一震,臉上卻仍笑著,「是的,可我只是個普通的日本軍官,請先放開我,有話好說。」

「別瞎操心了,我們不會冤枉你!」這人冷笑著下令,「堵上他的嘴,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嘿嘿,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兩條大漢取出隨身帶著的棉團和布條,就要堵三條洋平的嘴。三條洋平知道多說無益,便問:「你們一直跟蹤我?」

持槍者哈哈笑了,「當然。我們四位人稱『影子小組』,是專門搞跟蹤的行家。從哈爾濱火車站一路跟蹤到這裡,你也沒發現,怎麼樣?我們水平還不錯吧?」

三條洋平恨得牙根發癢,但也不得不佩服對方的跟蹤能力。他還要說什麼,持槍者把手一揮,那兩條大漢用棉團把三條洋平的嘴堵得結結實實,又把他身上的槍和匕首搜了出來。另外那名持槍者左右看了看。這裡離主村落比較遠,一時半會兒還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戰亂年代,老百姓聽到槍聲也見怪不怪了。他問:「吳站長,現在就送走嗎?」

持槍的吳站長說:「小呂、小江,你們用樹林里的馬車連夜把貨送到白大爺家去,告訴他,就說計畫有變,麻將牌提前送來了,讓他們先玩著。你們動作快點兒,驚動日本兵和開墾團那幫王八蛋就麻煩了,去吧!」

兩條大漢立刻行動起來,一個舉頭一個抬腿,把三條洋平直挺挺扛在肩膀上,飛快地朝樹林中跑去。三條洋平用力扭動身體掙扎,但根本無濟於事。

黃淑鳳從屋裡戰戰兢兢地走出來,站在門口看到了院中發生的一切,驚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吳站長走到被毒死的狗跟前,用腳尖撥了撥死狗,另外那持槍客說:「這鬼子還真叫個鬼,居然隨身帶著有毒的肉塊,看來他已經預料到有可能會碰到看家狗。」

吳站長點點頭,「鐵柱,日本人鬼著呢,他們在侵略中國之前很多年就開始搞大量調查,這一點我們得好好學。可我不明白,這傢伙不去海林支隊,卻跑來道河村幹什麼?」

鐵柱也疑惑不解,回頭看到站在門口的黃淑鳳,剛要開口問,黃淑鳳嚇得連忙把門關上。吳站長和鐵柱走上前輕輕拍門,「大娘,開門,我們是共產黨,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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