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九一年,日本京都。
一所幽靜、齊整的院落內,松柏相間,初秋的風吹動高大的樹枝瑟瑟作響,一位二十歲的年輕人坐在大樹下,正在臨摹。一位中年人走了過來,年輕人仍沉浸其中,中年人咳嗽了兩聲。
「哦,皇叔。」年輕人抬頭說道。
「陛下今天畫得是什麼?」中年人問,隨即湊過去看了一眼。
「哦?陛下對這個也感興趣?」中年人繼續問。
後陽成天皇笑了笑。
「皇叔最近在忙些什麼?」後陽成天皇問。
「關白快回來了,眼看一百多年的戰亂就要結束了,我正在籌辦關白回來的歡迎儀式。」和儀親王說。
「皇叔乾的是正事。」後陽成天皇說。
「國家就快統一了,陛下有何感想?」
「統一好啊。」
「統一是好,但要看統一於誰。」和儀親王說。
「皇叔有什麼想法?」天皇問。
「陛下是知道的,統一之後的國家必由秀吉來主宰,北條氏政一死,無人能制衡他,陛下要留心目前的局面。」
「皇叔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天皇笑了笑。
「陛下,亂才便於治,安定只會使皇室權利進一步旁落,陛下要三思啊!」和儀親王說。
「秀吉對皇室一向尊重,向來維護朕的權威。」天皇邊畫邊說。
「陛下此言差矣,他之所以維護陛下權威,是要借陛下的威信來幫助他統一,一旦國家統一,陛下就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天皇問:「那皇叔打算怎麼做?」
「制衡。」
「如何制衡?」天皇問。
「德川家康。」親王說。
「戰爭結束後,陛下可對德川家族予以封賞,提高他們的威信,藉以打擊秀吉。」親王繼續說。
「國家內亂,皇室連生存都困難,我可不想即將統一的國家又陷入內戰。」
「陛下,你錯了,只有維護皇室的權威才能避免內亂,而要維護皇室的權威,就必須在大名中實行分權,這樣陛下的地位才會穩固。」
後陽成天皇完成了最後一筆,舒展了一下身體。
畫完畫,天皇請和儀親王吃了早點,喝了早茶,和儀親王走後,天皇的師傅走了出來。
兩人一番交談後,天皇的師傅說:「自平安時代中期以來,皇權旁落數百年之久,事實證明,國家大權掌握在皇室手中有利於國家的穩定,掌握在大名手中只會造成國家的混亂,陛下該考慮了。」
「各大名中,也就是秀吉對我還算尊重。」天皇說。
「陛下,你不要糊塗,他尊重你,是因為他要藉助你來對付其他大名,正所謂挾天子以令諸侯,就是這個道理。陛下,現在正是一個機會。」
「哦?」
「秀吉不會滿足於現狀,下一步將會對大明用兵,正好可以藉助外部力量削弱他。所以陛下要全力支持他,讓這些自作聰明的大名們在這場戰爭中灰飛煙滅吧。哈!哈!哈!」說完這些,天皇的師傅笑了起來。
「你怎麼就敢斷定我們的神勇大將軍就一定會負於大明?」天皇問。
「秀吉,匹夫也,他出身卑微,只有靠不斷殺伐來掩飾內心的自卑,常言道,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大明地大物博,豈非秀吉能夠撼動,我們的關白目前缺乏的正是這種自知之明。」
天皇沉思片刻說:「本國歷代有識之士,無不將征服大陸作為最高理想,依你說來,那塊土地豈不永遠不可征服?」
天皇師傅精神一抖說:「看來陛下還是胸懷大志,為什麼北方游牧民族持續不斷南侵中原,因為這是一種習慣,一種生存的習慣,同樣,我們也要在骨子裡樹立起這種習慣。日本是個島國,生存環境惡劣,遠離大陸的權利中心,只有征服大陸,日本才有未來,不征服大陸,日本永遠沒有未來。九百年前,我們跟唐軍大戰白江口,結果以我們的失敗而告終,那是我們第一次面對中土,從此,我們意識到大唐的強大,此後,日本不斷學習大唐文化,正是這種學習,給日本帶來了先進的治國理念和文化,也正是這種學習,使我們在面對大唐的時候,感到深深地壓力和自卑,只有徹底征服他們,才能消除這種壓力與自卑。想戰勝他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長時間的積累,目前現實的是,我們先在大陸上打下一塊地方,固守之,把它作為溝通大陸和本土的橋樑,這樣,我們就具備角逐天下的資格,不像現在這樣,隔著茫茫大海,談論一切都無濟於事。不管怎樣,目前還是要樹立陛下的權威,削弱各大名。」
聽完天皇師傅的話,後陽成天皇說:「我真正擔心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天皇的師傅笑了笑,然後說道:「我知道他是誰。」
天皇半天不做聲,然後抬頭望了望初秋的天空。
一五九一年九月四日,豐臣秀吉在對九戶城的男女老幼全部殺光的情況下,終於完成了日本的統一,結束了日本一百五十年的戰國時代。
戰爭之後的豐臣秀吉回到了京都,覲見了天皇。
「關白終於回來了,辛苦了。」後陽成天皇喝了一口茶說道。
「陛下,臣送給你的茶葉好喝嗎?」豐臣秀吉問。
「喝著關白的茶就像品嘗著今天的勝利一樣甘甜,關白你說是嗎?」
豐臣秀吉笑了笑說:「是啊,只是這一天來的太慢了,不過還好,我的計畫並沒有被打亂。」
天皇笑著問:「怎麼?關白還有打算?不準備好好休息?」
「國家的統一隻是第一步,目前國內局勢並不穩定,各大名面服心不服,還具備相當的實力,有的還打算製造事端,我打算借出兵朝鮮的機會,向各大名徵兵,這樣可以藉機削減他們的實力。」豐臣秀吉說。
「只怕他們未必肯聽你的。」天皇說。
「日本是島國,資源匱乏,若想有所圖,必須向外發展。我計畫是這樣的:徵兵五十萬,三個月內打敗朝鮮,接著從朝鮮渡過鴨綠江,進入遼東地區,然後入關,半年之內攻佔順天府,接著大軍南下,渡過長江,佔領應天府,然後,南下印度,最終建立一個由『日本、朝鮮、大明、印度』在內的大帝國,這是臣畢生的夢想。實現這個夢想,將會使各大名分封到更多的土地,我想他們會支持,如果誰不支持,我必將討伐之。」豐臣秀吉神采飛揚地說。
「只怕戰勝大明沒那麼容易,朕擔心關白久戰不下,最終無功而返,毀了關白一生的榮譽。」後陽成天皇說。
「陛下,千百年來,日本一直處在大陸之陰影下,喘不過氣來,征服大陸、改變島國現狀是多少代人夢寐以求的理想,現今萬曆被屬臣們壓制,無所作為,北方抵禦蒙古,每年都耗費大明巨額錢財,昔日居住在大明東南沿海的一些本國流民竟讓明王朝無可奈何,由此可見大明軍隊戰鬥力十分有限,且其武器裝備落後我國,至於朝鮮,二百年沒有戰爭,國王昏庸無能,黨爭激烈,重文輕武,兵備鬆弛,反觀我國,國家剛一統,士氣正旺,百戰餘生後的軍隊戰鬥力正處於高點,此時正是對外出兵的最佳時候,臣也希望陛下能前往順天府居住,至於臣之榮譽,臣出身寒微,為貴族們所不齒,臣唯有鞠躬盡瘁,才能遮眾人之口,以報陛下信任之恩。」豐臣秀吉說道。
天皇聽豐臣秀吉這麼說,便不再做聲。
少傾,豐臣秀吉繼續說:「我國是神國,有神之庇護,兩次神風吹滅元軍,臣相信,神一定會保佑我們完成對大陸的征服,為日本,為大和民族開闢一個嶄新的時代,臣思前想後,決定將關白之位傳於臣之子秀次,臣將專司對外事宜。」
「關白既然決心已下,朕自當全力支持,願神保佑你。」天皇說道。
豐臣秀吉離開皇宮回到家中。家人說:「大人,德川府上送來請帖,請你晚上去赴宴。」
「好,我正要會會他。」豐臣秀吉說。
傍晚時分,豐臣秀吉在養子豐臣秀次和宇喜多秀家的陪同下來到德川家康家中,在屋外便聽見裡面笙歌陣陣。腰配倭刀,腳蹬木屐的豐臣秀吉緩緩走向德川家康府內的宴會廳,廳外用一張蔓簾遮掩,看不清屋內情況。門口侍衛雙手攤在秀吉面前,示意他交出佩刀,豐臣秀吉冷冷地盯著他,那人仍然無動於衷,秀吉握緊了刀柄,毫不猶豫地掀開蔓簾。屋內正坐著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眾人見關白進來,都起身迎接,豐臣秀吉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
接下來,眾人開始噓寒問暖,秀吉面色陰鷙,一言不發。德川家康做了一下手勢,侍從便開始上酒,接著,三個體態豐腴的日本少婦伴著樂聲開始跳舞,在輕柔的樂聲中,眾人盯著三個舞者,面帶微笑,頻頻舉杯。豐臣秀吉一言不發喝著酒,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秀吉一聲咳嗽,樂聲頓止,三位少婦退了出來。秀吉環顧四周,空氣頓時凝結。稍餉,秀吉道:「各位,現今天下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