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絕望的奧羽本線 第二章

他發現按妻子的喜好而裝潢的大理石壁爐的邊角上沾滿了鮮血,頓時嚇懵了。可能是妻子倒下時,後腦勺正好撞到了壁爐的邊角。(一切都完了。)井上恐懼地思索著,跌坐在地毯上。(殺妻)這個念頭驀地閃過了井上的大腦,他只感到陣陣口渴。因為害怕再看到妻子的屍體,他慌亂中徑直去了廚房,對著水龍頭咕咚咕咚地狂喝起來。待到稍稍冷靜下來,他心中的絕望感才漸漸消失。(到警方自首的傻事,他才不會幹呢。)

他既不願意去警察局自首,也不願意失去現在的地位。井上拚命地考慮著對策。今天他去福島分公司之事,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新幹線的車票等手續都已準備就緒,9點半秘書岡林還會開車來接他。井上下意識地看了眼手錶,離9點半還有10分鐘時間。如果讓岡林看到這一幕,那可就全完了。他襯衫的左袖已被水果刀劃破,鮮血正從裡邊滲出來。慌亂中,他脫下襯衫,用繃帶包紮了傷口。井上將沾上血跡的襯衫捲成一團,塞進背包,換了一件新的穿上,然後套上外衣。他想偽裝成一種假象:自己出差時,有竊賊潛入家中,祐子發現後大叫,竊賊凶相畢露,祐子用水果刀拚死反抗,最終被竊賊撞飛致死。為了偽裝逼真,井上將客廳、卧室等處故意弄得亂七八糟,還將抽屜里的東西全都倒出來,弄得一片狼藉。他從抽屜里取出妻子所有的金銀首飾放入背包。這時,門鈴對講機響了起來,是秘書岡林來接他了。

「我是岡林,我已經過來了。」岡林稍稍提高了嗓音說道。

「哦,你辛苦了,我馬上出來。」井上回應道,並再次環視了一下房間,也許還會有什麼紕漏,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拿起手提旅行包,走到玄關邊,在外邊等候的岡林謙恭地接過旅行包。井上特意對著室內大聲吩咐道:「家裡你當心點,門不要忘了上鎖,一到福島,我就會打電話回來。」

井上鑽進車子後,對駕駛座上的岡林說道:「我一說要出差,太太就顯得不高興,連人都不出來送一送。到了這個年紀,我想夫妻感情已經淡薄了。」說到這裡,他感到戲演得有點過了,於是心虛地閉上嘴巴。

岡林似乎對上司的私事並不關心,只是「嗯,嗯」地應了兩聲。

到了上野車站,岡林恭恭敬敬地向井上鞠了一躬,說了聲「你走好」,便離去了。

井上苦笑著經過檢票口,來到新幹線的站台上。他出示了10點50分去盛岡的包廂車票,進入列車的包廂後,列車出發了。井上緊緊地關上包廂的車門,這時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身子埋進了沙發里。之前他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中,這時才稍稍鬆弛下來;不過,緊接著,一種不祥之感又襲上他的心頭。

(我對房間的偽裝能掩人耳目嗎?)他心裡默默想著。

他並沒有感到對妻子做了什麼對不起的事情,兩人之間只是關係不融洽而已。他將房間弄得一片狼藉,將現金與金銀首飾搜羅一空,偽造了竊賊入室搶劫的假象。(哦!存摺也沒有拿……)

警察對此是如何看的呢?找不到印章,存摺即使被盜也取不出一分錢。警察會認為是竊賊有意丟棄,然後潛逃的嗎?再說,岡林這小子看出了自己的拚命偽裝,會到警察局去告發嗎?

(血……)一想到此,井上頓時面色蒼白。

他想起自己的左腕被妻子揮舞的水果刀戳傷,鮮血跌落在地毯上的情景。

警察肯定會檢查血型,祐子是B型血,而自己是AB型血,AB型的人是少之又少。(不妙。)他想道。警察相信是入室搶劫倒好,但是只要稍微懷疑上自己,他們就會調查他的血型。(糟糕,太糟糕了。)井上禁不住感到後背掠過了絲絲涼意。他脫下外衣,卷上襯衫袖口,心中一陣驚慌。繃帶上浸透了血跡,變得一片殷紅。傷口是不可能一下子消失的,被警察發現後,一切就完蛋了。(一早起來,為爭風吃醋之事而吵架,不小心撞在了太太揮舞的水果刀上。這樣解釋如何?)

井上在煞費苦心地思索著,可是,也許在岡林面前所做的蹩腳表演是一個致命傷。因為在吵架中手腕受傷後,自己還大聲嚷嚷說什麼到福島會立馬打電話回來等等,這不合情理。(真是糟糕透了。)而且,要是警察認定地毯上的血都是從祐子傷口滴落下來的,就自然會想到他有作案可能。反正,妻子的屍體倒在房間里,她的左腕又有傷口,地毯上的血都是從傷口流出來的,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不到一個半小時,列車駛入了福島車站。出站口,分公司的田浦店長已恭候多時。這是一位比井上年長10多歲的長者,他向井上畢恭畢敬地鞠躬說道:「歡迎光臨。」

井上故意大大方方地說:「給你添麻煩了。」然後又說,「我想打個電話到家裡,出門後家裡總是放心不下,所以到達目的地後,我必定會打電話回去。」

「哦!真是一對恩愛夫妻,令人好生羨慕啊!我對賤內可完全不放在心上。」田浦不得體地說著奉承話,領著井上去了公共電話亭。

井上插上電話卡,撥打了家裡的電話。一直沒人來接,看來祐子的死還未被人發現。井上假裝已經接通了,「喂!是我呀,剛到福島,分公司的店長來接我了。」他說著,向等在附近的田浦笑了笑,「是呀!三天後回來,我會帶回你想要的土特產的,好,我給你講一聲。」井上說完,掛斷電話。如果用硬幣,沒人接便會嘩嘩地退出,被人察覺,使用電話卡就不會有這種情況。井上鎮定自若地拔出電話卡,回到田浦的身邊。

田浦將他引到車旁,井上坐上車子。田浦繼續討好地說道:「副社長健在的時候,我可沒少得到他的照顧。今晚,您打算住在哪兒?溫泉旅館我已經給您準備好了。」

「不要了,朋友為我在天童預訂了旅館,他讓我務必住在那兒,我今晚就不麻煩你了,非常對不起。」井上解釋著。實際上,井上是要在那兒與工藤裕美幽會。

田浦有些遺憾地說:「哦,那就沒有辦法了。」

「從這裡到天童,坐特快列車兩小時能到嗎?」

「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司機回答道。

「就用這車送您去吧。」田浦說。

井上連忙婉言拒絕:「不了!不了!我還是喜歡坐火車去。」

這天,他們只是簡單地碰了碰面,早早地用了晚餐,權作對井上的歡迎會。其間,井上反覆想,這時會不會從東京打來妻子已經死亡的電話,到時顯示什麼樣的表情為好。可是東京一直沒有電話過來。晚餐途中,井上還用餐廳走廊里的公用電話向家裡撥打,電話鈴響了後,始終沒有人來接。(屍體還沒有被人發覺?)對此,他儘管感到一絲安慰,但同時心中依然有些許的焦躁。席間,他總是心神不定,但又無可奈何。接著,他又往天童溫泉一家叫「桂」的旅館打電話,工藤裕美似乎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電話,「喂!喂!你什麼時候過來呀?」

「8點之前還得與分公司的同事見面,晚上10點左右才能到你那兒。」

「你太太說了些什麼?是不是懷疑到了我?女人,可是最最敏感的喲!」

「放心。你什麼時候到天童的?」

「下午3點左右,人家可是等你四個小時了,你儘可能早點來嘛!」裕美嬌嗔地說道。

「我知道。到了我徑直去旅館,你等著。」井上小聲地說完,掛上電話,回到座位上。結果,那天過了8點還未成行。井上差一點耽誤了晚上8點20分從福島出發的「飛翼13號」特快列車,而下一班開出的「飛翼15號」只到山形縣。

井上上了列車,隨即展開了從車站小賣部買來的晚報。整份報紙都沒有東京殺人事件的報道,妻子的名字也沒有出現。倘若晚報的截稿時間是下午2點,那麼至此,妻子的屍體還未被發現?(究竟怎樣才好呢?)井上一陣困惑。只是幾個小時無人接電話,就坐立不安起來,也許反招人懷疑。正常的話,應該若無其事,氣定神閑才是。瞬間,一個奇怪念頭襲上他的心頭,不會是妻子的屍體已經被警方發現了吧?儘管自己拚命偽裝,但警方依然認定自己有作案嫌疑,他們有意不事張揚,等待他自我暴露。如果這樣,弄得不好,他就會眼睜睜地陷入警方的圈套。這時,井上像在尋找答案似的將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儘管已是3月底,但外面還是覆蓋著皚皚白雪。此時的東京已經洋溢著春天的氣息了,然而,在這奧羽本線的沿線,卻是一派北國風光。列車經停米澤、赤湯、上山、山形後,於晚上10點02分到達天童。

天童是將棋的故鄉,也是有名的溫泉鎮。直到今天早上,他還認為偕情人旅遊的最佳地點就是這裡,然而現在的心情卻完全不一樣。要是不與裕美見面,恐怕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妻子被殺,自己卻與別的女人在東北幽會,這確實有點說不過去。不過,這總比因殺人而被逮捕來得強,因為裕美可以為自己作「不在現場證明」。

天童的街道與一般人們所說的溫泉街的景色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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