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強暴我,強暴我

不必找人打聽住址或電話,李寧那張大嘴巴早就把什麼都告訴他了,歐陽嘉和許建東的新房就在優雅的南海大道。這一帶是W市著名的豪宅區,以有著百年歷史的林蔭大道而著稱。平日里靜謐的林蔭路在這個颱風夜顯得格外陰森,樹枝被狂風撕扯著左右搖擺,那是一種要被連根拔起的驚人架勢。

打電話給歐陽嘉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悶,讓人的心不由輕輕地揪起來。

「歐陽,我是凡一,你睡了嗎?」陸凡一問。電話里傳來電視嘈雜的聲音,顯然,歐陽嘉把電視音量開得很大,他不知道,她怎麼還能聽得見手機鈴聲。

「還沒有。」她低聲說,「我正在客廳看電視,我忘了演到哪兒了,你看過公共頻道的《遺骨檔案620》嗎?」

「歐陽,我有幾個關於許建東的問題想問問你,希望你願意抽空談談。」陸凡一知道她心裡不好受,試探著說,「我現在離你家只隔一條街,方便過去嗎?」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然後是歐陽嘉輕得彷彿沒有重量的聲音,「你過來吧,外面風大,小心點。」

「好,我十分鐘後到,一會兒見。」陸凡一踩下油門,在街頭拐了個彎,等信號指示燈由紅燈轉換成綠燈,他快速駛入另一條街。

處理這種朋友或同事死亡的悲劇,是他工作里最殘酷的一面,多少年來,死者親屬的各種反應他都見過,他們悲泣、慟哭、謾罵、憤怒、無助、迷茫,或不知所措,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收斂自己的情緒,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儘可能快地把案子破了。然而,一年一年過去了,一宗一宗案子接連發生,惡魔不斷地將死者送到他門前,似乎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就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組成一個沒頭沒尾的怪圈。

看過了太多的死亡,現在的陸凡一,儼然成為一個隱藏情緒的高手。只有當夜深人靜或一人獨處時,那些死亡的景象和死者親屬悲痛的臉龐,便會毫無預警地跳出來,弄得他心神不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時,他只想放聲大哭一場。

許建東和歐陽嘉的新房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別墅,牆壁刷成乾淨的乳白色,屋頂有兩扇拱形天窗,是很有懷舊的歐式風格。看得出來,為了娶歐陽嘉,這位中隊長几乎傾盡了自己十幾年來全部的積蓄。

精緻的磚造別墅靜靜地矗立在林蔭大道的盡頭,靜得讓人膽寒。院子里停著許建東那輛半新的吉普車,在凄風冷雨中像一隻僵死的甲蟲。

陸凡一把車停在路邊,打開車門,僅一眨眼功夫,他渾身都濕了。這種鬼天氣,撐傘也沒用,他乾脆把傘扔回副駕駛座,一頭衝進雨里。

按了兩次門鈴才聽到一個倉惶的聲音從厚實的木門後傳來:「來了。」

「快進來吧,今晚的天氣實在太糟糕了。」門後露出歐陽嘉疲憊而蒼白的臉,「我聽天氣預報說,有十級左右的颱風。」

「你門口那條林蔭大道,左側的路口有棵樹的枝椏被風刮斷了,擋在路中央,你明天開車恐怕得繞道而行。」陸凡一進屋,他渾身濕透了,頭髮滴著雨水,踩在地板上的時候,鞋子咯吱作響。

歐陽嘉穿著黑色的外套,頭髮從光滑的額頭往後梳,最後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她竭力讓自己看上去神采奕奕,然而眼裡卻難掩痛失丈夫的悲傷。她領陸凡一進玄關,從鞋架上給他找出一雙棉拖鞋,直起腰時,她腳步踉蹌。

「你喝酒了?」陸凡一聞到她身上的酒氣。

「喝了一點。」她似乎不想多談喝酒的事,指指陸凡一濕漉漉的外套,「要不要換一件,我這裡有乾淨的。」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她又補充,「是新的,沒人穿過。」

「不用了。」陸凡一婉拒,「就淋了一點雨,不礙事。」

客廳布置得既溫馨又高雅,雪白的波斯長毛地毯,鋪著華美軟墊的淺灰色雞翅木傢具,掛在牆上的結婚照里的兩人笑容燦爛。

「我早該來看你的。」坐定後,陸凡一艱難地開口。

「我沒事,真的,你們都不用為我擔心。」歐陽嘉努力擠出笑容,但看上去幾近崩潰。

「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很難受。」他低聲說,「許建東是個好警察,他的成績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是個好警察,也是個好男人。」她久久凝望著跟前茶几上的水杯,兩手緊緊交握,「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指什麼?」

「這段時間傳言滿天飛,說我和老許婚前冷戰,兩個人差點掰了,而你,正是這一切的導火索。」

「哦。」陸凡一以一個輕輕的鼻音回應她的話,就好像從未聽說過類似的傳言。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走進面前這個女人的生命中,是一個錯誤。但現在已經無可挽回了。

她移開目光,表情茫然而無助,交握的雙手微微顫抖:「抱歉,把你牽扯進來。這根本是無中生有的事,你沒理由因為我,遭受這樣的誤解。」

「先不談這些,我認為許建東的死,可能跟音樂或者樂隊有關。」陸凡一直截了當地說。

「樂隊?」

「許建東被害現場,手機中播放的那段音樂,正是涅磐樂隊的那首《Rape Me》。」

歐陽嘉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涅磐樂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查到什麼線索了嗎?」

「我現在還不能肯定,因為這還涉及到另外三宗案子。」陸凡一把上海大劇院的割舌案和一個月前的入室謀殺案,以及最近W市郊區一對戀人被殺案的共同點一一羅列,還告訴她最近這起郊區謀殺案中,兇手拿走了被害人的一條玉觀音項鏈,最後又把許建東被害現場的手機音樂《Rape Me》的幕後故事告訴歐陽嘉。

「許建東平時喜歡哪些類型的音樂?」他問。

「他壓根兒不喜歡音樂,更別說什麼涅磐樂隊了,他連目前國內很著名的信樂團和鳳凰傳奇都沒聽說過。」她的眼中急速湧出淚水,「還有其他的可能嗎?」

「各種可能性都有。」他回答,「比如,許建東並不知道什麼涅槃樂隊,只不過恰好下載了那首《Rape Me》作為手機鈴聲,或者,他在某個酒吧跟朋友喝酒,無意中抨擊了涅磐樂隊,而兇手恰好坐在他隔壁。現在,我真的沒法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許要過很久我們才會知道,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有沒有什麼關於他的,或者你們的事,可以告訴我嗎?任何一點可以幫得上忙的都行?」

她沉默許久,眼淚在眉睫間閃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輕聲說:「其實,老許是個一根筋的人,你也可以說他固執,他認準一件事,就會一條道走到黑,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喜歡音樂,甚至連大家都喜歡的鄧麗君,他都不喜歡。他開車的時候,車裡的廣播一定在播放世界某地的足球比賽。他喜歡AC米蘭,喜歡梅西,喜歡C羅,他喜歡足球勝過任何一個明星。他從來不去有人在台上彈唱的那種音樂酒吧,『世界盃酒吧』是唯一一個他常去的地方。酒吧里的熟客都認識他,他們大杯大杯地喝啤酒,談英超,談德甲,談各個球員的表現,總是談得熱火朝天。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壓根兒就沒有談過音樂。」

歐陽嘉悲慟地談論往事,而陸凡一靜靜地聽著。

「你要看看嗎?我們的卧室?」她問。

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心驅使,陸凡一停頓了三秒鐘,最後點點頭,跟著歐陽嘉走上打磨上蠟的硬實木地板來到二樓。

許建東和歐陽嘉的卧室在東側,推開窗就可以看到日出日落,也可以看到風從南海大道茂密的樹蔭頂上吹過。整個房間看上去簡單而優雅,傢具是歐式的,用上好的楠木製成,外表刷著乳白色的漆。一條繁花錦繡的大紅色棉被蓋在一張雙人床上,地上是一條編織著玫瑰和百合花的烏蘭巴托羊毛地毯。書架左側儘是與刑偵有關的百科書,右側三層擺滿了獎盃和由紅色緞帶懸掛的鍍金獎牌。書架最上面一層是一副放大的照片,W市的市長和許建東親切握手,這位中隊長被授予「W市優秀警察」榮譽稱號,而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沉浸在自己的聖殿里,一種純粹的自我滿足和幸福。

「這兒所有東西都是老許挑的,傢具、地毯,包括顏色搭配,我們本來打算再買一個書桌的。怎麼會這樣?書桌我都已經挑好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的聲音在顫抖,「在生活上,他也許不是個細心的人,他在餐桌上剪腳趾甲,從來不清理煙灰缸,不會把碗碟放進洗碗機里,也從不做把自己的臟衣服從地板上撿起來的家庭瑣事,你無法想像他洗完澡後,浴室變成什麼樣子。有一段時間,我無法忍受那樣的日子。可是,我從沒想過沒有他的日子該怎麼過。這幾天,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告訴自己要呼吸、要呼吸、要呼吸,可是,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煎熬。吃飯的時候看到他,走路的時候看到他,甚至閉上眼睛也能看到他。」

陸凡一靜默著不予評論。

歐陽嘉突然離開房間向樓梯走去。陸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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