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風像受了傷似地咆哮著,天氣預報剛剛說了,很快將有一場特大暴雨。
已近凌晨一點半,陸凡一毫無睡意,本來他想早點睡以逃避那些死亡的景象,但仍舊輾轉難眠,每隔幾分鐘就得換個姿勢或調整被子。他眼皮下不斷浮現出許多影像:那些四肢殘缺的屍體,有如成群的幽靈在他眼前急速晃動;一張染血的桌子上排列著被砍斷的手掌和腳掌。一切猶如播放老電影那樣,毫無章法可言。
他索性翻身下床,重新在書桌旁坐下來。
老舊的檯燈散發出暈黃的光芒,他抽出壓在文件下的一疊彩色列印照片,這是李寧一個小時前傳真給他的一起謀殺案的資料。
作為昔日重案隊的同事,李寧不止一次懇請他重返重案隊。那個有著一頭濃密黑髮的英俊小夥子,剛剛在電話里還氣呼呼地扔下一句:「看到兄弟有難居然見死不救,陸凡一,你小子真不講義氣。算了,這個案子老子自己破,你這位首席警探,就在家好好獃著吧!」
首席警探?呵,多麼可笑的一個稱呼。陸凡一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自嘲地一笑,眼中慢慢浮起一層陰霾。
620連環分屍案告破至今已經半年了,那時候,他冒著生命危險抓到「奪面殺手」,其中的重重險阻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膽戰心驚。可是,警隊領導向外界公布的破案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他這輩子從來沒聽說過這麼荒謬的事。一氣之下,他離開重案隊回瀋陽老家,一走就是半年。「首席警探」四個字,也慢慢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剛剛李寧卻又突然重提,在這個不設防的夜裡,那些驚心動魄的破案經歷,像一張發白的羊皮紙,一下子被狠狠地撕開了。
幾陣驟風將老舊的窗框撞得砰砰作響,重新拉回了他的思緒。他皺了皺眉,將注意力落回手中的這疊照片上。
照片中的死者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性,身材嬌小,側臉俯趴在被血浸透了的長毛地毯上,微張的眼皮下瞪著無神的死灰色的眼珠,整張臉已經被密集的刀傷毀了。喉嚨被劃開,那是很深的一刀,深得直接切斷了脊椎,可見這一刀的力量有多大。死者身上共有一百二十八處深淺不一的刀傷,大部分位於手臂和背上,其中,有兩刀在胸部,深可見骨,形成一個「X」的形狀。她的頸動脈幾乎全部被切斷,肺動脈和心臟也有刺傷。
光是看到這些刀傷,他都能想像出整個施暴過程,這些傷,都是因為死者想抵擋一把來勢洶洶的刀,那把刀既沉重又鋒利,簡直能劈開一頭生豬。
地板上拖著長長的血跡和手印,從客廳一直延續到卧室。兇手追她純粹是為了取樂,他明明可以在客廳里殺了她,但是那樣就太枯燥了。
不需要任何提醒,只要閉上眼睛,陸凡一就能看到兇手至始至終掛在臉上的微笑,甚至能聽到受害者的尖叫和乞求。那個可憐的女人爬到卧室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多而奄奄一息。李寧介紹案情的時候說過,受害者的房子有五重防盜設備,但是房間並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迹。也就是說,一定是受害者主動開門讓兇手進來的。看來,這位可憐的女人對兇手沒有戒心,很有可能兇手是她認識的人。
就在他陷入沉思時,手機突然響了,看著陌生的來電,他遲疑了一下,接通後,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陸凡一,我是歐陽嘉。」
歐陽嘉?陸凡一猛地一怔,一張冷艷的臉龐頃刻間浮現在腦海里。印象中,那雙美麗而專註的大眼睛,總是透出清冷的光,像箭一樣射進人的心裡,彷彿能看透人的靈魂一般。
推理620連環分屍案時,他和這位美女福爾摩斯針鋒相對、你來我往,那情形,簡直像要把對方置之死地。這個女人凌厲的辦案風格,絕不枉費她重案隊美女福爾摩斯的頭銜。
就在他驚愕的一瞬,電話里又傳來歐陽嘉輕輕的聲音:「好久不見,你最近怎麼樣?」
「還好,兩個月前做了腦瘤切除手術,現在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你怎麼樣?」陸凡一不知道這位美女警探為什麼要在深更半夜突然給自己打電話,昔日兩人之間由針鋒相對到惺惺相惜的情景悉數浮上心頭,一時間思緒萬千。
「我準備結婚了。」歐陽嘉一如既往的淡淡的語調。
「呃?」陸凡一渾身一僵,良久,低聲說,「恭喜啊!」
對於她,他以為,自己心裡那種渾不可解的情緒,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沉澱下來。然而,現在聽到她要結婚的消息,他的心,還是隱隱抽痛了一下。
「婚禮預定在10月1日,我想……」歐陽嘉聲音很輕,「邀請你回來參加。」
陸凡一沉默,久久開口:「好,如果我有空,一定參加。」
「半年前,你不辭而別,手機也打不通。我也是下午的時候無意中聽到李寧給你打電話,這才要到你的新號碼。」歐陽嘉苦笑,「怎麼?換了號碼連我也不告訴一聲?」
他可以告訴她嗎?陸凡一無言以對,停頓了五秒鐘,岔開話題問:「新郎是……?」
「許建東!」她低聲說。
「哦!」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笑了笑,「恭喜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其實,就算歐陽嘉不說,他也知道新郎一定是重案隊的中隊長許建東。
「謝謝!希望能在婚禮上見到你。」歐陽嘉小提琴一樣乾淨清脆的聲音中似乎有一絲淡淡的惆悵。
掛斷電話後,陸凡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從歐陽嘉的話中聽得出來,她曾經打過電話找過他,只是那時候他已經換了號碼。
後悔了嗎?
當初的不告而別。
其實,歐陽嘉會嫁給許建東,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許建東是重案隊的中隊長,人也實在,破案更是一把好手,她有什麼理由不嫁給他呢?
不是不心痛,只是,心痛又能如何?他和歐陽嘉之間,明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許建東和歐陽嘉的婚禮選在當地一家五星級大酒店舉行,10月1日當晚,陸凡一下了飛機就打車直接趕到了酒店。
婚禮盛大而隆重,到場祝賀的人絡繹不絕,都是公安局各部門的主要領導,許建東忙得腳不沾地,唯恐招待不周。
歐陽嘉穿著一身典雅的旗袍,烏黑的長髮盤成一個美麗的髮髻,端莊大方地站在大堂門口迎接賓客。然後,她看到了遠處站在馬路對面的陸凡一。
陸凡一也看到了她。
四目交接,這位美麗的新娘怔了一下,那雙飽含了太多情緒的眼睛緊盯著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的陸凡一。他沒有怎麼變,簡簡單單的襯衣和西褲包裹著英挺修長的身軀,依然英俊瀟洒、沉著自信,只是身上多了一股凌厲的氣勢。
陸凡一的出現如同一顆耀眼的鑽石,立刻吸引了眾多賓客的目光,一位刑警隊的小夥子脫口叫起來:「那不是首席警探陸凡一嗎?他也來了!」
「首席警探?真的假的啊?」一位剛來警局不到半年的民警好奇地打量著陸凡一,「我怎麼沒在警局見過他?他很了不起嗎?」
「你知不知道去年的620連環分屍案誰破的?就是他啊!你說他是不是很了不起?」
「啊?那個案子是他破的啊!」新來的民警頓時瞠目結舌,對於去年的那樁連環分屍案,他也略有耳聞,只是警局裡似乎對那樁案子諱莫如深,不準任何人再提。
已經有女民警眼冒金星了,「哇,好英俊、好冷漠、好有味道的男人哦,而且一看就是那種事業有成的警隊精英哎!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
陸凡一目不斜視地經過賓客身邊,毫不理會那些崇敬的、讚美的、好奇的目光,他的眼中只有大堂門口那位光彩照人的新娘。半年不見,她也沒怎麼變,平滑的肌膚和鮮明的輪廓使她的臉龐看上去有一種高貴的美感,既優雅又獨特。就算是結婚這樣的大喜日子,她嘴角噙著笑,也還是淡淡的,彷彿天邊的流雲,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疏離。
許建東一下子就看到了陸凡一,飛快地跑過來,臉上雖然笑著,眼睛卻警覺地盯著他:「小陸,你怎麼來了?」
沒等陸凡一回答,歐陽嘉走上前,擋在兩人中間,非常平靜地說:「是我邀請他來的,人多熱鬧嘛。」
「哦!」望著妻子那雙清澈的眼睛,許建東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
「靳局長在裡面找座位呢,你快去招呼一下。」歐陽嘉用目光示意。
靳局長是剛提拔的市公安局局長,人稱「鐵娘子」,以前一直在刑警戰線工作,做事雷厲風行,要求嚴格,一般人可請不動她。一聽到「靳局長」三個字,許建東就像聽到發令槍聲的百米運動員,一個箭步衝進了宴會大廳,遠遠就笑著招呼:「靳局長,您來了!您的座位在最前面,早就安排好了!」
陸凡一看著歐陽嘉,歐陽嘉也看著他,兩人之間出現一段意味深長的沉默。
良久,陸凡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李寧說我不講義氣,這麼嚴重的罪名我可擔不起,所以就回來